发春水父亲安然入睡


所属类别:散记人生

文章作者:湘南布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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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湘南管落春雨叫发春水。春雷扎实劈响,天空就像筛子一样,筛落金贵金贵的雨水,纷纷扬扬。那种细润,那种湿潮,把沉睡干裂的泥土逗惹得意犹未尽,就像雪胸粘住了雄性的莽汉不能自拔,灵魂被勾引得不附体了。裸露禾蔸的旱田龟裂得有手指宽的缝了,守望的田埂子身子单薄得就是肋骨戳戳的父亲,经过一个冬天穷凶极恶的田鼠的作梗,掏出的洞眼使田埂子伤痕累累,像一个倒下去的老兵,身上留下罪恶的无数的子弹眼。相邻的池塘只有一亩多的面积,连带一起分给了父亲。池塘里也剩下几口水,青草鲢鳙四大家族的鱼儿在其间苟喘残延。池塘的堤坝口子被扒开,穿坝而过的水槽也洞穿着,等待着严实的堵塞。父亲在春雷开炸之前,在某个瞳瞳春日的第一声鸡鸣里,父亲甩开箍身的棉袄,扛着一把锄头,赤着一双脚走向原野。在春雨大批量袭击前夕,精心劳作把池塘和旱田的堤坝筑实夯牢,固若金汤锁住汪汪春水,就是锁住醉心的年成。父亲瞪着布满眼屎的浑浊的双眼,锐利的目光滚落在堤坝的每一寸肌肤,生怕有任何闪失,遗漏一点的罅隙和裂缝,就会遗漏一年的殷实光景。补漏堵洞,要用撮撮新黄土,翻锄敲烂这些粘性的东西,和着石灰匀着少量的水,依靠锄把捅进穴眼里,一点一点深入里围斗紧斗紧。田埂、塘坝跨塌的部位,要担来新土,一层铺上就抡臂砸夯,层层垒土加固。我们那里老一辈叫这些活计为“长(zhang)田,长(zhang)塘”,给稻田和塘坝强身健体,堵漏补缺,现在想起来这种叫法确实是水土相符的。父亲忙完了,坐在岸坝上,点燃一兜辛辣的烟叶,悠然的吸着,仿佛一年的好日子也被他拽上了岸,心里有谱似的。雷声,父亲听着是乐章,是报晓的蜜语。“二月二打雷,稻米较重捶”,“惊蛰闻雷米似泥”,雷声能打出好收成,稻谷丰收仓柜厚实,在滚滚春雷声里父亲捕捉到了心旌摇荡的信息。雷劈开了春雨的屁股眼,一发不可收拾,放肆在天地间飘落,斜风细雨,润物无声。父亲盖着斗笠,披着蓑衣,一双醒悟的脚浸在酥雨里,沉醉忘归。绵绵的春雨就是写在广袤土地上的一首抒情小令,不晓得哪里是开头,不晓得哪里是结尾。父亲看着这些欢快流淌的春水,索性抖落斗笠,任凭刷刷喜雨搔弄着自己,黏糊在脸庞,夹杂着几许泪水。在春雨覆盖的夜里,父亲沉沉进入梦乡,嘴角边流出稠稠的口水。那鼻孔里趟出来鼾声,此起彼伏绵延不息像乡村的摇滚,和着春雨的拍点,那些让母亲牵扯的田埂子和塘坝,父亲早已经浑然忘却,胜败不明横在无遮无拦的雨帘里,无边无际的暗夜里。母亲,劳心的母亲嘴里几句炒现饭的词语:水漫过没有,水漫过没有?喋喋不休。单薄的身子辗转难眠,就是面灰坯子,被失眠的擀杖把自己反反复复旋来旋去,一直到天亮。母亲使劲掐了一把父亲,红肿着眼睛。父亲醒了,一脚抖开被褥,草草穿好衣服,向雨中的目的地冲去。“一切没有点事,我长的田和塘,你瞎操么子心”,父亲回来,接过母亲递上的甜酒糟冲蛋,嗔怪着母亲。父亲在发春水的夜里安然入睡,他以老辣独到的筹备,一把锄头赢得了岁岁年年的这场截获春雨的战役。许多年以后的今天,我面屏敲打着怀念父亲与春雨较量的文字,我们应对预计的,始料不及的人生许多场的雨季,只要在精神上、财力储备、知识储备等方面厚积以待,又何愁不能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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