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手记


所属类别:散记人生

文章作者:杨志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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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严寒中回到了家里,打算在家完成那部长篇小说。在家依旧很冷,路面都结了冰,滑得紧。可天气丝毫没有变晴的打算。细雨丝丝地飘,隔夜一整晚的北风,和着白天的雨水,又冻结成冰加在原有的路面上。天气就是毛雨与结冻中交替着,房屋、树叶、杂草,乡村的一切无不结上一层冰,路边的树枝也垮掉了许多。路上摔跤的人更多,走上三五百米,不摔上三五跤算是走运了。这样的天气,加上间断地停电,够糟糕了。谁都不愿出门,守在火炉边,还觉得背后有风,索性钻进被窝,白天睡,晚上也睡。但白天睡了,晚上便怎么也睡不着了。可恶的是电也停了。点着蜡烛看书既冷又不方便,便躺着构思自己的小说。想着如何安排情节,如何将故事有机地衔接起来。想着是用第三人称还是用第一人称写,故事中让男主人公死还是女主人公死。想着想着恩,构思又有了新突破。我决定既用第三人称,又用第一人称,且在小说中安排小说,让小说中的主人公再创作小说。被再创作的小说中的主人公也创作小说。起初,我只打算写一个人,用分开的笔墨集中写一个人的故事。主要是关于爱情的故事。可后来我把分开写的一个人变作两个人,而这两个人无形之中安排他们特殊的关系――父子,父亲在儿子出生前就死了,但小说会以第三人称叙述父亲在大学的生活及悲剧,他是一个特立独行、有真性情的人。但在僵死庸俗的环境中,他遭受排挤与打击,本该属于他的荣誉颁给了别人,本该属于他的一切都被身边庸俗的势力给吞没了。他是优秀的,真正优秀的,但除了他的情人,没人承认。他与情人相知相爱,但爱情并不一味只是幸福。爱情也有痛苦。在一连串的打击下,甚至连他的情人也不理解他与他闹翻了。他选择了投湖自杀。他一生最爱的是水,水在他,是女人给他的感觉。他死于水,而他的情人却怀上了他的孩子。为着她惟一受过的情人,她将孩子生了下来,将他抚养长大。可儿子长大后体检说他有乙肝,后来发展成肝癌,科技、医学并不能救他的命,他只有三个月的命,他在想着如何度过这九十天,如何面对死亡,怎么死成为他第一个问题。在他面对死亡时,他想了许多,进而回忆起从前,从前在大学里他爱过的女人,他抛弃过的情人,他与情人的故事,他的悔恨与遭报应。我还以第一人称去写,去写“我”怎么去写一部小说,如何构思,如何开头,结果开头便是前面某个章节的开头,即第三人称所叙述的故事都只是“我”的创造。我觉得这是一项挑战。这样写比起原初的构思要进步了许多。单写一个人,单写一个故事,恐怕有些单调,写了两个人的爱情,且都是悲剧,这内容丰富多了,但难度也增加了。但我喜欢接受挑战。我又想,以“我”这样写,会像是自述传一样。我得让“我”明显不是我。让别人看不出“我”就是现实中的我。我设想“我”是个作家,这一下就区别于我了。但那样不行,作家不好承接我要写的内容。我又想:“我”是个曾经精神有问题的人,但不是别的原因,而是因为读《老子》,我觉得以一个“疯癫”之人去叙述,以非常归的思维去思维,正是要从“疯癫”凸显出其他人的平庸。他的“疯癫”只是表面上的,内里他是个有思想,有独立人格,敢于自由思考,特立独行的理想主义者。夜是漫长的,我似乎想了很多,似乎觉得下笔便能成为佳作。我觉得自己一定能成功,这样的创作在中国当代的文坛上是有新突破的。后来我又想到新主意,我决定“疯癫”之人仍用第三人称去写他,写他是怎么构思写小说,写他所想的一切,却能从他所想的揭示出某一主题。“我”放在最后一层叙述,“我”才是故事真正的叙述者。“我”既是“疯癫”之人的直接创造者,又是之前所有故事的间接创造者。而背后的真正的、现实的我才是管总的,是我创作了这部小说,是我创作了一切,这就至少暗含了四层附属关系。这层层关系先不让它们产生牵连,到紧要关头巧妙地安排让它们衔接起来,像《时时刻刻》中,到理查德跳楼死后,年老的罗拉一出现,才知道那个小孩正是理查德,而罗拉正是他的母亲。是的,小说里面套小说,再套小说,一直套了四个故事。四个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不同的遭遇,却早已被我牵连在一起,冥冥之中早有安排,一切皆掌握于我手中。电停了好几天,写作便中断了。毛毛雨不下了,却下起了盐雪。只是像碎屑一般漫天飞舞。雪覆盖着原有的冰,踩在地面咯吱咯吱地响,而不滑了。盐雪越下越紧,一上午便积了一两寸厚了。原先结的冰又加上一层雪,似乎更冷了。一岁多的小外甥,因为天气冷且跟着隔壁的小孩在外面玩,冻得抽筋,吓得他奶奶不知所措,忙抱过来叫父亲与妹妹一起抱着外甥去医院。上午才打了针,拣了药,可凌晨两点又抽筋,说抽得全身僵硬冰凉,像死了一样,他奶奶看着只有眼泪,看着着急。天气又冰冷,路滑得很,她一个妇女抱着不好走,赶紧把孙子送给亲家,即父亲,父亲忙着给外甥穿大衣,背着他顶着寒风与黑夜前去看医生,而母亲忙着生一炉炭火,好让外生回来有火烤。第二天,外甥便在我家,妹妹也在家里住。好在两亲家相隔不到两百米,五分钟就走到了。两亲家轮流着照顾外甥,给他吃奶粉,还要陪他玩,看着他不能让他出去冻着。与外甥一起围在团炉边看书边烤火,但一上午也没看进几页。他顽皮得很,把凳子一张张打翻,嚷着要奶奶,要回他自己的家。妹妹与母亲要哄着他,抓瓜子给他,拿苹果给他,塞开水给他喝。才安静了片刻,又是要这要那,不给又是哭。妹妹先是哄,哄不到便用手打他的手或屁股,每隔半小时得给他催尿,反正只要他醒着,屋里没片刻安宁。有时也与他玩一会,但在屋内毕竟空间有限,可玩的东西、游戏也有限。玩了一会便让他自己去玩,他自己又去打翻凳子,爬楼梯。照样,妹妹会呵斥着,叫他不要搞,怕凳子打到脚,怕他从楼梯上摔下来。于是抓来一把瓜子给他,剥开壳把肉仁给他吃,他自己一边吃剥好的肉仁,一边拿手上的瓜子往嘴里塞,瓜子连壳带肉在嘴里嚼,嚼着嚼着连壳一起吞,壳卡在他喉咙里,妹妹又令他吐出来。他的调皮可不是一般小孩的调皮,身边得时时有个人守在旁边,不然不是生事就是被弄伤。我想:生养小孩真是麻烦,一天到晚别想再做其他事情,单守着他还不够,还得让他有得玩,得保证他的安全,得让他玩得尽兴,至少少哭几次,一哭起来,大家都心烦。外甥在家这几天,我发现自己书没看几页,小说也没动过笔,而且笔都被他弄坏一支了,剩下最后一支,且只有半根笔芯了。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尽管与小孩子呆在一起会有所收获,那是心灵上的,但呆在一起有几天也够了,再下去时间便定耗在无聊与空虚中了。于是,我从楼上另取下半袋木炭,拿了一个没用的铅脸盆,重新生了一盆火。我一个人在另一间房内,远离外甥的喧闹与哭声及一切。我赢得了自己的空间,终于可以安静地看点书了。拿起《博尔赫斯小说集》,看了《小径分岔的花园》、《双梦记》、《环行废墟》,让我耳目一新――原来小说可以这样写,从他这里可学到许多中国任何作家都想不到也没用到的笔法。至少在文体的形式与结构上,博尔赫斯是有创新的,他创造出一种独特的分小标题的短篇小说写法,小说内容也迷离虚幻得很,这才是大师,世界级的大师。我觉得我的小说不能再搁置了。这样的天气至少要持续一个礼拜,这意味着电至少要停一个礼拜。我不能再等着来电了用借来的笔记本电脑来写了。我点着上香用的红蜡烛,就在桌上开始写早已构思好的“疯癫人”了。但才写两页便写不下去,卡壳了。写是一回事,晚上在床上想的是另一回事。想的不一定全记得,想的要写时才知道想得并不那么好与妙。写长篇是项挑战,而设置了四个小说叙述层面的创作更是难上加难。我只能让它暂时搁置,反正晚上还有时间,我可以重新去想,或许一晚就能想通。晚上喝了一大碗草药熬的药水,尿也多。穿着拖鞋去小便,发现床前已积了一层水,鞋子都进水了。这房子漏水不下于米筛,尽管上面还挂了一层塑料纸,但水泥板上的冰雪融水渗透下来,一点一滴都掉了下来。先是“咚咚咚”此起彼伏地掉在头顶的塑料纸上,再是从塑料纸上像人小便一般落在地上接漏水的盆里与桶里。盆一下字便满了,漏水溢了出来,把整个房间都流湿了,床前至门口一块积的水,差不多可以养鱼了。火盆的火也熄了下去,移动一下才知道底下全是水,把它移到没有积水的床尾边的略高的地方,把书桌也过去,但才坐下,打开的书本便落上点滴的漏水。但时间还早,一整晚可不能浪费,我还得拿书本消磨打发一翻,于是去厨房提了一个空煤炉过来,把它往床沿一摆,把火盆端着放上去摆在床头边。这样可以边看书边烤火了。然而鞋子湿了,袜子也湿了。不烤干明天就只能穿湿鞋袜了。于是又搬来两条凳子,把鞋侧着摆在凳子上,靠着火盆,袜子挂在床沿。这还真是个好办法。红蜡烛已燃到第四支,光线仍是昏黄。中心的木柴烧成了灰,弯曲着向一旁逸出,但没有脱落。如豆的烛光一闪一闪,一串一串的,看看床沿的炭火只剩下两小块了。鞋子、袜子早已烘干,而雨水滴漏的声音不绝于耳。除了漏水的响声,便再无响声。父亲、母亲、妹妹、外甥,早就睡了。外面下着雪,我知道明天一起床推开门一看,准是白茫茫一片,一个粉妆玉砌的世界。但这可不是我喜欢的,我希望这雪要么下个痛快,不要如此拖拉下了一个星期。没有电,我的小说计划就完不成了。没有电,手机也打不开,不能与广州的情人互通有无、互诉相思了。或许,这样也好。这样就可以一门心思想小说、写小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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