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属类别：散文

文章作者：南宫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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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像是父亲的脾气，我知道该怎样躲开他生气的时候。父亲发脾气时，我就走出屋子，在街头巷尾四处乱转，直到他的火气消了再回去。冬天发脾气时，我就躲在屋里，任凭白毛风刮得飞沙走石，把玻璃打得哗哗乱响，我也不出来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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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冬天来临前都要刮几天的风。西北的秋天是兔子的尾巴，只是为即将来到的冬天做热身过程。这时的秋风寒意甚浓，院子里的榆树在风停后就变成了光杆，树叶让风卷着堆积在墙角，好像在挤作一团相互取暖。()

我在这个时候开始为越冬做准备。()

我先是把炉子用耐火泥抹好放在院子里晾，再把春天拆下来的烟囱挨个敲打，倒出去年冬天的烟垢，防止堵塞烟囱煤气中毒。每年冬天，总有一些人就这样莫明其妙地死去。他们活得太粗心大意，不知道生命会以许多种难以预料的方式终结。()

我把生火用的煤买来堆进煤房里，再从房顶上扔下来一些木头，劈成一块块可以点火的小木条仔细摆在窗台下，以便用的时候伸手可及。()

经过几年的煅炼，我买煤时能够挑些耐烧的好煤，而不是像第一次那样，让卖煤的人骗着把工业用煤卖给我。那年冬天，家里的炉子总是沿着炉盖的缝隙往外冒呛人的黄烟，遇到刮风的天气，黄烟顺着烟囱往屋里倒，屋子里的人就咳嗽着往外面跑。几天的功夫把墙和顶篷熏成姜黄色。让我开春时不得不费了一星期的时间把屋子里里外外全都刷了一遍。()

中秋过后，冬天开始登堂入室，放在院子里的水一夜之间结上一层薄冰。我把炉火点燃，把棉门帘挂在屋门上，在窗户外面再加上棉窗帘。然后我再把屋子里里外外巡视一遍，看到有能让寒气渗进来的缝隙，就尽量用破布片和破棉絮堵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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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对于我来说，除了让我脚上和手上长冻疮，再就是让我和一只冬眠中失眠的熊一样，瞪着眼睛胡思乱想。外面滴水成冰，如果在刮刀子风的时候捂着耳朵走出去转一圈，脸上的皮肉很快就会冻硬，碰到熟人想打个招呼，嘴的张合都不利索，说出来的话就成了大舌头，呜里哇啦，自己都听不懂在说什么。那沾在衣服上的一身寒气，好几天都不能抖下来。()

而洗过的衣服挂在院子里冻得硬梆梆，半个月也干不了。出门时不小心碰一下，捂着脑袋揉半天。()

所以，我常做的事就是裹着棉袄坐在火炉边。许多人家里都用上了暖气，他们说这样干净。冬天是一个没有乐趣的季节，除了寒冷，什么都不可能拥有。一个在冬天没有炉火的房间，就像是一个老婆离家出走后的男人的被窝，会失去人生中本来就不多的一点乐趣。()

我的火炉上有时候放一个茶壶，里面除了茶叶，还有葡萄干、枸杞、锁阳和冰糖，水蒸汽带着茶香在温暖的室内轻快飘荡，我的冬天也就不再显得那么寒冷和枯燥。有时候火炉盖上放几片馍片，我耐心地坐在一旁给它们翻身，以便让它们烤得更焦更黄，让它们散发出的香味更加诱人。火炉的炉灰中，一般都埋有几个土豆，如同松鼠藏在树缝的松果，不想做饭的时候，我随手可以拨出来充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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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最难知道是什么时候下雪。风刮得人出不了门，天像锅底一样阴了三四天，第二天竟然风停云散，晴空如洗，似乎前几天什么事也没有，让我准备了好几天的衣服一下没了用场。有时，出门时看着天气晴朗，到半下午狂风大作乌云密布，还不等反应过来，雪像是早就在头顶上准备着一样，倾泄而下，风卷着雪直往领口里钻，好像它们比我还怕冷。有一次我就被交加的风雪堵在了大街上走不回去，一直在路边的台阶上坐到遇见父亲。此后三天我都没缓过神来，走路没精打采，说话有气无力。()

父亲说我被一场雪阉了。也许父亲说得没错，积累多年的雄心壮志在这一场风雪之后荡然无存。我知道了，有许多事，雄心壮志是没办法解决的，它需要按步就班，一步一步来解决。冬天给了血气方刚的我当头一棍，教训我清醒，让我知道应该有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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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从来不会和颜悦色地对我谆谆教导，它只用行动告诉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四季的交替中，每年它都会进入我的生活。只要我在大西北待着，我就没法阻止它的到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炉火架旺，把它挡在屋外。我不欢迎它，但我得按照它的步调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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