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属类别:散记人生
文章作者:书德生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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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城昌门外有个小张村,村里有一户三口之家。魏老太太年近六十,老头子早已去世。儿子张世昌三十来岁是个卖估衣的。媳妇魏氏是老太太的娘家侄女。一家人子孝妻贤和顺美满。美中不足的是卖估衣得经常往外跑,一出去就是好几个月不能回家,老太太的饮食起居都由儿媳妇伺候。那年,张世昌又和李茂源出门卖货,他们边卖边收,收了又卖。春天出门,到夏天还没有回来。一来天气炎热,二来老太太惦记着儿子,身子就有点不舒服,总觉得吃东西不香。媳妇魏氏见婆婆闹了毛病,赶忙问婆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看一看?”老太太说:“也说不上哪儿不舒服,就觉得没精神。你忙你的吧!”这样凑合了几天,老太太忽然要吃白煮鸡。小魏氏赶忙去抓,她本来是个麻利人,抓了宰,宰了,开膛破肚,收拾干净就下了锅。直到傍晌午,老太太等得不耐烦了,就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可是没有人答应。心里很纳闷,刚才还听到外屋有响动呢,怎么没人答应呢?这么一会到哪去了?想着就下了床,来到屋外,向灶间一看,惊了一身冷汗。只见儿媳妇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老太太以为是天热中暑了赶紧冲她的头喷了几口凉水,又是捏掐,又是撅巴……好大一阵也没有醒过来。老太太这才放声大哭起来。她这一哭就惊动了左邻右舍,男男女女过来好多人。见是小魏氏死了,都很惋惜,急忙过来安慰老太太。有个人劝道:“婶子,您先别哭了,赶紧派人给她娘家送个信吧!”老太太止住哭泣说:“那哪成,相隔一百多里,来回得三四天,等她爹赶到尸首也就臭了。我既是婆婆又是姑姑,能做这个主。只是昌儿不在家,家里没有多少钱了,先赊口棺材入了殓再说吧!”大伙一听有道理,就七手八脚地忙活开了。街里街坊的都很热心,有的找来一口薄柳木棺材,有人给死者穿上装椁衣――几件比较新一点的衣服。装殓完了,就要钉钉子,老太太又说:“先别钉死,抬到祖坟上,停在看坟的空房子里。等昌儿回来再说。”这祖坟离村有五六里,抬到这里已经是日平西了,人们放下棺材就赶紧往回返。离小张村二十多里有个兰亭镇,镇里有个菩提寺。主事和尚叫独修。这天,他带着雇工马四回子到吴村去讨一笔欠账。由于事情办得不太顺利,到日平西才往回返。两个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天就黑了。他们点上一盏灯笼继续往前走。将近二更,忽然听到前边有妇人的哭声。原来大路边有一片坟地,坟地旁边有两间破草房,哭声就是从草房里发出来的。两个人大着胆子走过去,马四回子干咳一声壮了壮胆问:“喂!你是人是鬼?”哭声止住了接着传出妇人的回答:“我是人不是鬼。”“都二更天了,你一个人在这哭什么?”听说是人,马四回子胆子大了,就势追问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觉得憋气,四下一摸都是木头板子,用力顶开上边顶盖子,四周一片漆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就不知道往哪走才能回家。着急地哭呗。”“你是那个村的?”马四回子拿灯笼照了照屋子里,空空荡荡,一口白茬棺材上边坐着一位女子,那女子二十七八,虽不是大美人却也周正。“小张村的。”说罢,那妇人又抽泣起来。这时,独修走过来,看了看昏暗之中的那个女人。那个年月无论是男见女还是女见男,都不容易和尚要见到女人更加不容易。所以长得很普通的魏氏,在他看来也是貌美如花。顿时产生邪念,他拽了马四回子一把,二人在屋外小声嘀咕一阵,又返回到屋子里。独修说:“小娘子不必哭咧,我们俩正好路过你们村,顺路的,我们带你回家吧。”魏氏一听高兴了,忙说:“那就多谢师父了。”说着从棺材上走下来。三个人一起上路前后相随。魏氏虽是女流,但是,她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又不在旗。既不是官宦人家的千金,也不是高门大户家的小姐,没有缠足裹脚讲究,大脚量咣的走几步路不成问题。大约走了七八里,来到一个村子――这是马四回子的哥哥马二回子的家。刚进村,魏氏就疑惑地问:“这不是我们村,你们怎么把我带到这来啦?”马四回子说:“你先别着急,这是我哥哥他们村,咱们先到我二哥他们家歇歇再走,你黑更半夜的回去,还不得把人吓死。”说话间来到一户人家门口,马四回子上前刚要打门发现门是锁着的,他忽然醒悟地说:“糟糕!我二哥他们一家都去姥姥家给老太太祝寿去了。别管它,咱们先进去再说。”说着找啦块砖头照着铁锁砸了几下那锁就开了。这时已经是后半夜了。邻居们以为是马二一家回来了,也就没有多问,仍然享受他们的黎明睡。第二天早晨,邻居们起来干活,见马二家开着门,以为是马二已经起床了,就喊了几声,可是并没有人答应。觉得不对劲,想到黑夜砸门的响动,感到大事不妙转身吆喝了几个人一起走进马二家。刚踏进屋门,几个人同时惊叫了一声,只见灶前躺着一个死人。脑袋上有个大窟窿,血肉模糊。里里外外一检点,家里的被褥衣物值钱的都洗劫一空。人们商量了一下就分头行动,一方面到绍兴报官;一方面到马二的岳父家报信。县官接到报案后,立刻带齐人役前来勘验。马二回子听说家里出了抢劫杀人安,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立刻带了老婆孩子赶回来。他岳父放心不下也跟了过来。县官就在马二回子家的院子里审起案来。先我左邻右舍后问马二回子的岳父,大家都证明马二回子昨天夜里确实住在岳父家里,并没有回来。于是又从死人查起。这死者是谁?为什么被人杀死?为什么死在马二回子家里?他与马二有什么关系?这个杀人案还没有弄出个头绪,又来了两个报案的。一个人声称是张世昌的岳父,名叫魏福祥,接到报丧的凶信以后,连明昼夜地赶到张家,可是到了坟上一看,棺材是空的女儿魏氏的尸体不知去向。请大老爷作主;另一个人说自己是菩提寺的和尚,前天寺院的主持独修师父带着雇工马四回子去要账两天了没有回来。听说这个村里杀了人,死的又是个和尚,我们怀疑是马四回子图财害命,杀了师父独修带着银子跑了,请大老爷作主。县官一听,有门。马上让他到屋里认尸。那和尚进屋一看果然是独修。县官断定杀人者马四回子无疑。于是差人四处捉拿杀人犯马四回子。然后跟着魏福祥来到张世昌家的祖坟上勘查。在那间破草房里看到了那口棺材。原来是薄板的柳木材,装殓得又很简单。料定不是偷坟劫墓的人所为,可是尸体能到哪里去呢?没办法,只好派人四出寻找。这一来勺案子就都成了悬案。张世昌和李茂源两个人出了绍兴一直往南,因为生意好有赚头,没舍得往回走。到了诸暨已是六月天。那天,他正吃饭,忽然一阵心慌觉得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和李茂源打了个招呼星夜兼程往家赶。李茂源也只好放下手中的生意一起回来。到家才知妻子已经过世十来天了。而且,连尸首也不知到哪里去了。于是他放下手中的生意,一个人四处寻找。可是他转了好几个月,连点踪影也没有。李茂源也经常过来劝解:“老弟,想开点。咱们可以一边做生意一边寻找,这叫两不误。比你这么干耗强得多。”“我何尝不是这么想呢,怎奈老母一人在家实在叫人放心不下。万一有个好歹那可怎么办呀?”看看再也说不通了,李茂源只好一个人外出做生意去了。李茂源独自一人串走他乡,也没有个固定的方向,听说哪里好卖好买就奔哪里去。该吃的时候找个饭馆就吃;该睡的时候寻个旅店就睡,可以说是四海为家。一天,他来到台州宁海县,在城外有一条小河傍着城墙自西向东流去。河岸边有一户人家,两间草房一圈篱笆墙。一个妇女正在河边淘米。李茂源本想走过去讨杯水喝,可觉得那妇人有些面善。就在他迟疑的一瞬间,那妇人已经淘洗完毕,站起身来回家去了。看那身量,走路的姿势简直就是张世昌的妻子魏氏。李茂源好生疑惑。他没有去讨水,而是在附近找了个住处,安顿下来。第二天,还是那个时辰,李茂源找了个僻静的地方隐蔽好,仔细观察周围的动静。果然那妇人又到河边洗衣服。这回李茂源看得真真切切,确是张世昌的妻子无疑。李茂源就向人打听这家人家的底细。有人告诉他,这是本县捕快许得贤的家。李茂源还想问什么,那人似乎有什么避讳,怯怯地走开了。李茂源立刻放下生意,三步并作两步星夜兼程赶回绍兴,找到张世昌,把他看到的情形一古脑儿告诉了他。张世昌听了李茂源这隔三片两的介绍,就以为妻子是跟人家跑了,立刻跑到绍兴县,要求县太爷签发一枚“自缉捕牌”把妻子捉回来。县官听说死尸有了下落,心中暗喜,为了尽快结案,立刻发了捕签。张世昌、魏福祥还有几个人跟着李茂源飞奔宁海。大家在许得贤家四周埋伏起来,等魏氏一出门,就一拥而上,把魏氏捉住了。就近扭送到宁海县衙门。拿出绍兴县签发的“自缉牌”呈给县太爷。宁海县吴老爷见有绍兴县的“自缉牌”就立刻升堂审问。一开始,魏氏以为父亲丈夫带着人是来解救自己的。没想到却把自己押到想衙门里来受审,委屈、愤恨、羞怒一股脑儿涌上心头。不禁大哭起来。所有在场的人都沉默了。吴县令只好安慰她说:“张魏氏,你先别哭,你把这前前后后的经过说给我听。如果确实有冤情,本县给你作主。”魏氏这才不哭咧,抽抽噎噎地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原来,魏氏煮好鸡以后,想到婆婆年纪大了,牙口不好,不知鸡子煮得烂不烂,就撕了一块要先尝一尝。刚放进嘴里,就听见婆婆喊她,她随口一答应,那块鸡肉卡在嗓子眼里,一口气没有导上了,她就什么事也不知道了。等她醒过来,四周漆黑一片,用手往四下里一摸,才发现自己躺在棺材里。她想,我不能在这里等死,怎么着也得出去。她狠命地撞棺材盖。可是没费多大劲就把棺材盖给顶开了。她爬起来才可是四下里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到。既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什么地方。既着急又害怕,于是坐在那里大哭起来。正在她痛哭的时候,来了俩人其中一个是和尚,说可以带她回家。于是就跟他俩一起走了。可是走到天亮也没有走到小张村。却来到一个陌生的人家。那个自称马四的说是他二哥的家。可巧,他哥哥一家都没在家,两个人商量着搞点饭吃。马四就让和尚烧火,他去找米。可是他趁和尚不防备,把和尚打死,逼迫我跟他走,要不然连我一块砍死。没办法只好跟他离开那个村,一直奔东南走来。一路上夫妻相称。先是到了天台投亲,没想到人家搬走了,就向东来到宁海。盘缠用完了,只好在捕快许得贤家做帮役。许得贤没安好心,经常用语言挑逗,还常常动手动脚。都让我给他顶回去了。有一天,许得贤跟马四回子说,要他帮个忙押解一个犯人。马四就跟他出去了。一连过了四五天,许得贤老早就回来了,可是马四却没有回来。许得贤哭丧着脸说:马四哥掉到河里淹死了。我买了口棺材把他埋了。可是,吃了晌午饭他就让我跟他上床睡觉。我不答应他就要杀我,我有什么法子呢?吴县令听了这番叙述,对这妇人的遭遇很是同情。立刻派人去抓许得贤。抓来许得贤,吴县令单刀直入地问:“许得贤,马四回子到哪去了?”“回老爷话,那次他跟小人去捉拿凶犯,不小心掉在河里淹死了。小人买了口棺材把他埋了。”“那好吧,你带我去看一看。”“这……小人一时想不起来了。”“你这奴才!”吴县令把惊堂木一拍,“不动大刑量你也不招。来人!看大刑!”“老爷,我招,我招。在一个多月前,有外地来的夫妻二人,想做佣工。我见那妇人有些姿色,就收留了他们。得知那马四不是本地人,在本地没有亲戚朋友,弄死他也没人追究。于是把他骗出,乘他不防备,用斧子把他砍死,埋在乱葬岗子那了。”吴县令派人跟着许得贤去验看了尸首,让许得贤画了押,定成死罪收监。魏氏并没有参与杀人害命,而且屡次遭到胁迫,情实可悯,押解回绍兴结案。张世昌念她平日孝顺,且是被人胁迫,仍旧把魏氏接回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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