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属类别：散记人生

文章作者：罗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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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许多人的父亲一样，我的父亲不苟言笑。他的身体瘦弱然而精神矍铄。他是一名受人尊敬的人民教师，1979年毕业于耒阳师范后被分配到了我们县里教小学。二十多年的教坛生涯磨练了他坚强的意志，二十多年来，他教出的学生数以千计，可谓桃李满天下，取得了无数荣誉，并晋升为小学高级教师。但他从来都把这些都看得很轻，他教育我要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这可能就是我唯一从他身上继承的东西。苦难的岁月，动乱的年代，我的父亲和当时所有同龄人一样，被整整耽误了十年青春，1966年，“文革”爆发，我家也受到了冲击，父亲13岁，初中还没毕业，父亲的兄弟姐妹又多，处境更加艰难，爷爷和奶奶含辛茹苦，立志一定要让父亲多读一点书。父亲在半工半读中完成了中学学业，踏着刺骨的冰霜上山砍柴烧炭，然后挑到十几里外的集市里去卖，成了他苦难记忆中的一个深刻影象。他说，他矮小的个子就是被炭担子压的。69年，父亲高中毕业，由于国家取消了高考，父亲上大学的梦想破灭了，他和文革中的王小波一样被下放到了一个农场劳动。本来，村里有几个推荐上大学的名额，但我奶奶性格耿直，担任村里的妇女主任时得罪了不少人，加上我爷爷和父亲都是迟钝木讷的人，拙于心计，不会巧言令色，讨村主任的欢心，父亲再次错过了这次上大学的机会。77年，国家恢复了高考，父亲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但多年苦役犯一样的劳动，已经大大消磨了父亲的智慧和才华，没有良好的学习环境，更没有时间和精力来温习功课，父亲以前学得知识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他的考分极低，只上了中专的录取分数线。但在那时，家里出了个中专生也比现在出个大学生要轰动多了，想象一下，我父亲去上学时，全家人到火车站送行的情景，那场面多壮观啊，父亲成了人们注目的焦点，无比荣耀。父亲是农民的儿子，他始终摆脱不掉农民身上那种老实巴交，厚道朴实的品性，他不会投机钻营，不会溜须拍马，不会阿谀奉承。毕业时，他的同学有的分到了市政府，教育局等好单位，他在外面读了两年书，仍然被分到了老少边穷的家乡，也许是他太眷恋这块给了他苦难也给了他希望的贫瘠的土地吧。在设备简陋，破烂不堪的山村小学里，他一教就是二十多年，二十多年，他无怨无悔，呕心沥血，每天推着那辆破自行车骑十几公里的山路上下班，几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那一个个衣衫破烂的农家孩子，那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也许就是他工作的动力吧。其实，任何一个人，只要有感情，身处在这样一个环境，面对这些挣扎在社会底层的人们，你难道不会被感动吗？只要你到中国的乡村走一走，看看那些因为贫穷而辍学回家务农或外出打工的孩子吧，看看那摇摇欲坠的小学的危房吧，看看那些朴实厚道，坚韧不屈的民办教师吧，他们每月仍然领着几十块钱的工资，一个人填饱肚子都不够，惶论养家糊口。看看满目疮痍的中国教育吧，有几人为之忧心如焚？有几人为之奔走呼号？父亲他们一帮人在下面为学生呕心沥血，殚精竭虑，而教育局，教委的那一帮饱食终日的硕鼠却在上面兴风作浪，争权夺利，父亲像一枚棋子一样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随意摆布。2003年夏天，本来父亲已在我们村里那所香港人捐建的苗圃小学教了几年，教学成果显著，那里离我们家也近，上下班方便，可是教育局和教委的那一班野兽却要把他调到十几公里外的一个边远山村小学去，我当时已经出离愤怒，忍无可忍了。你们难道要把我年老体弱的父亲活活累死不成？可父亲却无动于衷，他说哪里都差不多，反正是教书。我和妈拉着父亲找到教育局长的家，见门关着，叫了几声不应，我火了，照着门上就是几脚……最后，我们的据理力争也没有改变那一纸调令，父亲仍被调到了那个边远贫瘠的小山村。父亲任劳任怨，不问收获，只求付出。我忠诚得像老牛一样的父亲啊，坚强得像岩石一样的父亲啊。我的卑微而伟大的父亲，当他收到他的得意门生，留学美国加州大学的胡博士写来的信时，我想，这就是他最有成就感的时候，此时，那些个人的得失荣辱又算得了什么？我的父亲，他的一生是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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