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在大火中经历


所属类别:散文

所属子类:悠然我思

文章作者:子夜拂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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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2007年元月27日,也就是农历12月9日,离大年还有二十天,可阳光爽朗,已是一副春的模样。我带上妻和孩子,回家去挖田。来到家,侄子说要和堂哥去走姑婆。姑父已走得几个月,早该去看姑妈了,但路途有些远,又因为这样那样的事给耽搁了。想到人多才有伴,我说:“不耽搁也就耽搁了,如果只是这事,叫大伯再等几天,等两个哥打工回来了我们一起走。”说完,就出了门。工作久了,回到山野去吹吹风,踩踩清澈的田水,几乎是一件奢侈的事。在田里,我们一直干活到太阳落山了才回家。来到村边,已是暮色轻染。炊烟从屋檐或瓦缝里散出来,落向村边的古木、菜地和稻田。淡淡的烟味丝丝飘来,村庄的感觉一下子变得真切起来。这是求学在外时梦牵魂绕的记忆。小的时候,下山去守牛,或下河去打鱼,是经常披着暮色,闻着这样的烟味幸福回家的(尽管很穷,经常光着脚丫)。来到家,母亲已煮了饭,我和儿子就开始择螺丝、田贝,洗泥鳅、黄鳝和半盆细细的鱼仔。由于意见分歧,我把小鱼分成两份,一份煮韭菜酸,一份煮糟辣酸汤下酒。二在家人吃完饭我还意犹未尽的的时候,没去走姑妈的堂哥来了。我们兄弟俩一人一碗酒围在火塘边吃酸汤。母亲和妻子正在火塘边谈论火灾起前老鼠会逃走的事,突然,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妻子走出门去,满脸惊慌的跑进来:“着火了。”我们争着挤出门去,只见火光映红了村边的古楠木,是着火了。来到大火跟前,没见几个人,火已吞没了起火的禾仓,火焰蛇信般直往上窜。缺人缺水,已不可能扑灭,我们各自跑回家。妻子直扑卧室,掀开被子背起刚刚睡下的儿子就往外走。我捡一把电筒给母亲打发他们走就跑出门去救火。刚下楼梯,就碰到侄女一脸慌张的跑来,我只简单的说了一句“仔,去把牛放了”就找木梯去了。爬上邻居的屋顶,我一边砍铁线,掀木皮,一边喊人。可年轻人大都已打工去,剩下的老少怎么也组织不起来,最后,连组长也回去抢自家东西了。我费尽力气才把木皮掀去一小半。突如其来的火早就把人弄蒙了,我这才记得该通知亲戚。从腰里扣出手机,一边掀木皮,一边气喘吁吁地给二姐夫打电话:“烧,烧房子了。你们不要来,赶不上的。明天,明天送饭来给我们吃。”挂上电话,我继续争分夺秒的掀木皮,可大火已从上下两个方向包抄过来,我只好跳下来。爬上自家楼梯,楼梯头刚好有两缸水。这时,不知谁已断掉电源,灭了灯。凭记忆,我摸来水瓢,把靠近火源的木板先淋了一通。可我马上发现我的努力是徒劳的,火来得太猛,这里的水还没泼出去,那边的又冒烟了,而我,即使用手遮挡着脸,也不能靠近。正在我全力以赴的时候,父亲爬了上来,我吼了一声,父亲转了下去。楼板上的烟已哧哧作响,再坚持,弄不好会被大火围困,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回头说了一句“救不了”就拐过屋边去。来到猪圈边,见圈门开着,可家里我不给母亲卖,留着过年的大猪还在圈里,就跳了进去。可怎么拍打,水瓢拍通了底,猪还是不肯出来,我只好来到屋边,眼睁睁看着断断续续住了十二年的流尽父兄汗水的房子被大火撕裂。来到临近的堂弟家,碰到从邻村赶来的两三个人,就赶紧组织掀禾仓救房子。人渐渐多了起来,乡政府的领导也赶来了,叫喊声和扑救声似乎已压过大火的声音,但仍不能扼住大火杀戮的手。一个小时过后,一个近五十户的村庄却只剩下拆的拆掀的掀留下累累伤痕的五户人家的房屋。大火停止了掠夺,村庄已没了抢救的意义。拖着无力的双腿,我来到村边找家人。大姐、大姐夫、二姐夫和妹夫都赶来了。家人都在,已年过七旬,平生多难的父亲,因为一生未尽却已遭受两次火灾,哆嗦得站都站不稳,二姐夫只好扶着来到禾仓脚下铺一把稻草伴他躺下。安顿好家人,叫姐夫妹夫帮忙照看父母后,我再次来到村中。大火虽已弱了下去,但余烬仍在燃烧着。一根根不肯倒下的柱子在夜幕中犹如一束束黑色的火把,所不同的是从头到脚都在燃烧。柱子、石头的爆裂声和烧炸声此起彼伏。一堆堆谷子正如爆发后的火山冒着浓浓的黑烟。倒下的柱子和房梁横七竖八。哀叹声和哭喊声从火海四周不同的角落里不断传来。我和七八个德高望重的叔侄们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巡查寨子。看着叔侄们一个紧跟一个默默前行的身影,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沉重。男女老少都安然无恙,大火渐渐熄灭后,我们派人找来一条狗,按照祖宗的习俗,请来巫师进行“洗寨”。拖着狗,踩过滚烫的瓦砾堆横穿寨子,来到距离村庄半里路的地方,把狗给“送”了,才回“家”。回来时,才走几步,堂叔就爬不动了。我们每走几步换两个人用疲惫的身子架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回到村子,已是凌晨3点钟,火堆还在红红的燃烧,如大地上一块发炎红肿的伤疤。只在一瞬间,一个村庄就这样再度陷入了苦难的一页。三两个月后,在我和当中学校长的堂哥的倡议下,我们每户集资500元,在政府的帮助下开挖了地基,并拉通了进寨公路。5月的一天,我来到开好的地基上。夜幕下,独自一人坐在火堆旁烤火。有猫头鹰咕噜噜的叫声从村边的大树上传来,清凉的晚风送来乡野的宁静。对面,巍峨雄伟的孔明山在夜幕下静卧着,一辆赶路的汽车正沿着刚刚拉通的公路在山腰上爬去爬来,喘着粗气。照明灯不时变换角度照射过来,如霓虹灯般划破了夜空。村庄的悠远和安宁已陷进了遥远的记忆。我想起了两个月来为规划村庄的争争吵吵,想起地基分配几次调成又几次破裂后兄弟的反目成仇和父老乡亲的那份疏远和冷漠。我并未因大火过后,一个大男人只拿到一个通了底的水瓢和一把砍缺了口的柴刀,还庆幸自己已把酸汤喝完而被村民们拿来当笑料缓解创痛的事感到后悔。但想到这一份被大火灼伤的邻里情亲,我几乎感到撕心裂肺的痛。大火带来的苦难不仅仅是肌身的劳顿,还有心灵的创伤。大火焚烧的也不仅仅是房屋,亵渎的也不仅仅是人们赖以生存的被深深景仰着着的谷物啊。房子烧了还可以再造,三五年过后,凭着父老乡亲们勤劳的双手和祖辈们留下的一摞摞杉林,一幢幢崭新的木楼将拔地而起。但那将是一副完全陌生的姿态,那份礼让的民风,祥和的氛围,根脉相承的醇厚亲情,以及村庄古老的容颜已逐渐退到了历史深处。村庄的宁静与古朴,那份养育心灵的圣殿已不复存在。村庄不是以人和房屋简单相叠的概念。凝望夜色深处,我看见,村庄的意蕴正一点一点的被销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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