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堂湾到大吉堂


所属类别:散记人生

文章作者:刘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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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民国三十三年)的冬天格外漫长。九月初七霜降,廿二日立冬,冷得比往年早了一个礼拜。衡阳西乡一带阴雨连绵,石头桥附近的续氏祖堂新堂湾,更显荒凉。一个家庭的破败,使那百年老屋浮着一层凄怆。六十年后的今天,仍让我感到挡不住的寒颤。续氏一脉,《百家姓》里未见收录。默默地在这岳北一隅,亦耕亦读,代代繁衍。我的外祖父续先闰公(字诗甫)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为续氏的骄傲和遗憾,也成为我外祖母蒋氏不堪回首的疼痛。外祖父生于宣统三年(即公元1911年),殁于1944年农历九月,享年仅33岁。那年8月8日,衡阳已陷落日寇之手,原在衡阳铁路警署供职的外祖父正在老家养病,病情日见沉重。当时,外祖母才23岁,正怀着我的母亲,整日奔波在通往石头桥、银溪桥、狮子桥、渣江等地的石板路上,为外祖父求医问药。一日,一队日寇突然闯进了偏僻的新堂湾,外祖父十分沉着,安排外祖母藏在屋后茂密的竹林里,我大姨娘那时才2岁多,跟着祖母躲在阁楼上,外祖父则镇静地躺在床上。所幸日寇并未闯进屋场骚扰,急急忙忙从新堂湾对面的塘岸往界牌方向去了。但外祖父一家却几乎在地狱走了一回,惊恐万分。原本虚弱的外祖父没熬几天,就离开了人世。外祖父生于一户贫寒农家,其父会织布手艺,人称“续织匠”。为人老实忠厚,忠厚到被凶暴的弟弟打成暗疾而亡。那时,外祖父10岁出头,懂事、勤快,无论春夏秋冬,常年一双赤脚、一副赶罾,到塘、坝、溪、河里捕鱼捞虾,提到黄门桥、石头桥街上叫卖,以补贴家用。孤儿寡母,上不起族内私塾,外祖父就自己找来纸笔,一放下网、罾,就在房里写写画画,十分用功。老太太心酸,常劝他:“崽啊,你没那个命,就莫熬那份心。好好积点钱,早点讨房亲。接起个后,我也就可以闭眼了。”外祖父十分聪慧,写、算都操练得小有名气 。17岁那年,经人介绍去投考衙门文书,考官要高小文凭,外祖父一听心就凉了,他才进过三个月学堂,哪有什么文凭?急中生智,称还差三个月毕业,因父亲病故就没读了。考官念其不幸身世,爱其才气人品,破格录用。尔后,在衡山县政府、衡阳铁路警署茶山坳分署、南岳雕刻工艺公司等机构任职,颇受上司器重。外祖父个子高大,人称“长子”,为人好强,有傲骨。但对外祖母十分体贴、关爱。那时,外祖母常去衡山县城、南岳镇、茶山坳等地看望外祖父。外祖父气宇轩昂,外祖母端庄贤淑,一对璧人深令周围的人们钦羡。那段美好的时光,随着国破家亡,永不再来。许多年过去,外祖母现已霜雪满头,步履蹒跚,还常常梦见一身整洁、年轻英俊的外祖父含笑走近,又凄然隐去。醒来,年近八旬的外祖母 总是泣不成声,哭喊着外祖父的名字怨道:“你哪咯样狠心!丢弃我娘崽不管了啊。”外祖母的伤痛追忆,我直到两个月前才知道。小时候,我曾隐约听说过母亲有两个姓,一个是涂,即是母亲现在用的姓氏;一个是续,是血脉连系的姓氏,但母亲从来就不对我们兄弟说起。因为,作为遗腹子,母亲对自己的生父毫无印象。她的记忆里,养父是一株苍松,生父则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轻烟。1945年寒冬,尚在在襁褓中的母亲随外祖母来到离新堂湾约3公里的大吉堂(又叫洽堂)涂家。这是一个凄凉的话题。外祖父死了,失去独子的老太太哭得“南岳山都成了泪人”。苦命的老太太,她还有什么指望呢?丈夫早逝,她当牛做马把5个子女拉扯成人,天天盼着出息了的儿子成家立业,延续香火。1942年,儿子带回第一个孙女时,老太太有些不悦,天天烧香拜佛求孙子,哪料到菩萨连她儿子也保不住呢?外祖父死后,老太太一天到晚怔怔地盯着儿媳的腹部。那能眼神让人心碎。1945年农历二月初五,春分前三天,这时距外祖父去世将近半年,我的母亲出生。老太太一下子崩溃了。加之这时,已调任杭州的衡山县县长的姑爷已为外祖父另谋了一个职位 ,来信催他快去。老太太天天捧着迟到的信,呼天抢地,硬是哭瞎了一双眼睛。我的大姨娘那时还不到3岁,天天牵着瞎奶奶到父亲坟头去哭诉一番。那时候,老太太已经感到族内气氛异常,但风烛残年、双目失明的老人又能靠谁呢?祖宗家业,以及自己含辛茹苦一辈子的一切都将失去,甚至连早早为小孙女织好的麻布蚊帐,都难保住。老人下狠心,让儿媳带着两个孙女去一户厚道人家,以求平安。外祖母舍不下婆婆,又能怎么样呢?送亲的队伍刚离新堂湾,就被续氏族长领人拦住,撬开箱笼,将外祖父留给女儿的首饰、呢大衣、皮鞋等物一抢而空,丢进几块砖头。外祖母除了掩面而泣,还能怎么样呢?外祖父当警察时与同事唯一的一张合影,她贴身藏着。一直伴着她多年,直到被孩子翻丢。带着哀痛进了大吉堂涂家,外祖母诚惶诚恐,任劳任怨,哺儿育女,很快赢得涂家上下的好评和认同。确实,这是个厚道人家,也是一个大家庭。继外祖父涂学训(字咸生)公为人十分忠厚,视我母亲两姐妹若已出,呵爱有加。不幸,善良的老人却壮年早逝。1968年正月,在我刚过一周岁不久,就因积劳成疾辞世,享年仅57岁。涂家虽然有青砖门楼,却是一个贫苦之家,靠卖线香糊口。倘若这天香未卖出,则无米下锅,仅摘几把野菜当粮。大姨娘才三四岁,不懂世情,哭着说太酸太苦咽不下,难免不让大人叹气皱眉红眼圈。也就是这小小年纪,在那些风雨飘摇的日子里,常常牵着更小的妹妹――我的母亲,去新堂湾看望可怜的瞎奶奶。祖孙相见,每回总是抱头痛哭。我年幼的母亲悲痛的感觉并不深刻,但路人指着她摇头叹息说“造孽”,却一生记得。现在想起来,似乎有些印象。小时候,跟母亲去大吉堂,途经新堂湾附近,母亲总是不时回头张望。那一段路,母亲总在寻找什么。与大吉堂靠背相邻,是涂家祠堂,祠堂门前有座古老的石拱桥。每回,我都蹦蹦跳跳在桥上玩一会,而母亲,也总要在桥上站一站。从桥上,往西北望,是新堂湾方向散落些荒草野树的山岗;往东望,是灰墙黑瓦、飞檐斗角的涂家祠堂。祠堂后山上,松、杉、枫、柏森森如墨,一条小路蛇曲其间,直达大吉堂的后院。母亲说:“小时候去看春秀姐(我大姨娘),都是吓心吓胆从咯里过。”轻轻的叹息,饱含伤心泪水。老太太死后,我的大姨娘按协议又回到新堂湾。八九岁人,没有了自己的家,给族内的伯娘,奶奶们砍柴、放牛,饱受凄凉。那时,我母亲已上学,思念姐姐,就跑去新堂湾看望。瑟缩的姐妹俩就孤零零地坐在田边地头上说话,时不时回望灰暗的屋场曾经的家。家已没了,住进了陌生的族人,已经闻不到亲生父亲一丝的气息。父亲的坟,与瞎奶奶及那些祖先挤在落叶纷飞的山岗上,已经被荒草淹没。去年国庆节,我回乡看望父母,正巧遇上大姨娘。老人与我几年不见,说起日子的艰难。说到一生辛苦,身世凄凉,止不住泪流满面,号啕大哭起来。她数着幼年丧父,孤身一人在举目无亲的新堂湾的日子。又诉说着没想到找个同样是孤儿的丈夫,结婚时才知道比她更苦。上无片瓦,下无寸土,从小就像一叶浮萍,在别人的屋檐下搭了间披厦,生儿育女。到如今,从没听到过他半句暖心的话……我默默倾听,不知道怎样去劝慰满怀心酸、一脸沧桑的老人。我觉得那些遥远的情节沉重得像逝去的这个世纪。我至今尚未踏进新堂湾一步,甚至连外祖父的名字都才第一次听说。我知道,我应该去拜祭外祖父的坟墓,去立一块碑记,去静静地听一听那块与我有着血肉联系的土地上风吹草动的声音。路途并不遥远,但又多么遥远。六十年了,新堂湾记得外祖父的老人大多作古,外祖父的坟在哪座山岗也难以寻觅。唉!明代高僧正晦在咏《花药山阁》时叹道:“岁月不停今古客,乾坤无住去来心。”我现在就住在花药寺旧址上,流传数百年的钟声、梵音都哪里去了?风吹雨打去了。是啊!六十年,半个多世纪就这么过去了,一个世纪也就这么过去了,一个家庭的悲欢离合,一代人、几代人的幸福与苦难就这么过去了。新堂湾那一g黄土之上,已荣枯过多少草木?是否,正绽放清冷的山花?如有,那该是我的心香我的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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