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之死


所属类别:散记人生

文章作者:谢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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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被一阵风从窗子外吹进窗子里,平平地铺在桌上,展开了一幅浸着未干的梅花墨迹的白画卷。这寸尺的亮把整间房填满了,于是任由屋里的灯彻头彻尾地黑着。他用小指的长指甲轻轻抠了抠笔尖,满饱了墨,在夜的白边上仔细描着梅花的轮廓。月光忽的整个儿降了下去,降成了屋里屋外共有的一片黑。他点起灯,一张瘦得残酷的脸从灯光背后由深入浅地晰透了出来。一阵琐碎的脚步声从黑暗处传来,带起的风尽管隔着夜,仍碰得他的脸温柔地疼。他忙起身迎了出去,脸上边道歉地笑着:“太太,你来了。”这许多年的愁苦失意把他的身体瘦成了一株枯树,那双干枯的枝丫的手顺势接过太太递来的红灯笼,搁在笔架旁,像在黑暗中安了一只嫉妒得发红的巨眼。他太太的脸实在平淡得与他的名声不谋而合,只那一双眼睛,仿佛是从一位绝世美人那儿挖了来硬生生安在她脸上的,似乎平静的水上乍起的含蓄而温婉的涟漪,衬得那张极不出众的脸愈发平淡了。他太太因为容貌稀疏,不愿让他仔细地瞧着,于是说:“把灯笼熄了吧。”月色重又升了起来,汪汪洋洋地湿了一大片天地,仿佛为了把整个大地都照顾到,特意疏散开来,薄而平地满满铺了一层。他太太说:“自严武去世以后,就再没听你拉过琴了。从前无论在长安,在凤翔,更或在最艰苦时的成都草堂,你都是隔三差五地把琴来拉。其实像现在这样安定且没事情做的时候,舒展舒展闲情逸致还是好的。”他听了,低了头,把脸埋在夜里,像座被月光砌成的嵌在夜面上的浮雕,活的表情也像死的浮雕的那样冷。他太太见他不答也不动,又说:“子期死了,伯牙总是在的。只要伯牙还在,便不愁天下再没有子期了。”他这才微微点了点头,从墙上取下尘得涩了声的胡琴,把琴声压得扁扁的,输进夜里,又一寸寸拽出来,像拉着根浸了水扯不断的粗喇喇的麻绳,仿佛他自己成了拉船的纤夫。他拉琴拉了半刻钟,停下来时,只觉得这半刻钟把他从一个青年长成了中年,又从中年长成了老年。这半刻钟带他重又走了一遍人生,他蓦地觉得人生不过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游戏,或是一场残酷的梦,人人都像他一样,在莫名其妙的游戏中残酷地梦着,又在残酷的梦中莫名其妙地游戏。他把琴弓捋直,竖在琴杆上,递给他太太道:“你替我收着吧,改天我有了兴致,再招呼你拿。”他太太接过胡琴,惊讶得整张脸变得明显了,眼睛里像含着由涟漪生长成的波澜。他的嘴角微微析出笑,把书桌上散乱的诗稿归为一拢,也递给他太太道:“你也拿去吧,或保留或毁掉――无论烧了还是埋了――随便你。”这句话把她从一个逗号点醒成了一个句号,她的表情由幼稚长成成熟了。她恍惚明白了他口中一向钟爱的写作剥夺了他的全部的生的快乐和大半的生的权利,所以他决定在生的快乐和生的权利消灭之前,取缔他写作的剥夺权。她颤巍巍地起身点亮了灯笼。刚才的琴声并没有当场把她拉老,一直留到现在才把她拉老了十岁。她轻叹了一声,月光闯进她的叹息,把她的叹息稀释了,听起来水油油的,味道淡了许多。她瞧着他的脸,觉得从没像现在这样仔细瞧过他似的,若有所思地说:“那――我走了。”他点点头,望着她转过去的背影,觉得那灯笼的红,比她刚来时更加刺目,也比她刚来时更加能衬出夜的黑。他走出草屋,湘江的风立刻从他单薄的衣衫的缝隙中漏进来,潮气润湿着他的肌肤,像他因着这死、这恐惧而自动出了一身冷汗似的。他重重地挥了挥手,像是忙的要赶跑这夜色的浓和这风的冷。他理了理倔强而散乱的鬓边白发,踏上那只早已为他备好的小舟,一支桨轻轻拨开了水面的G乃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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