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属类别:散记人生
文章作者: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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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冯老师不是长得漂亮的女人。因为她的脸有点平也稍稍长了一点点。但是,冯老师是很会打扮的女人。齐耳的短发有些似卷不卷的卷,身上永远飘着一点淡淡的香气;春秋着浅果绿色针织坎肩、不扣扣子,冬天有一条淡淡果绿色的丝巾系在脖子上、走路时有点飘;裤腿比别人的小一点点、短一点点,那可能是上海女人特有的式样;衣服总有一点不同于别人的地方,或是口袋或是领子或是袖口,那是她教裁缝做的……这一些东西如果在别人身上,可能会受人斜眼,只是在冯老师身上,一切才恰到好处。如此,冯老师便显得比漂亮女人更有女人味。小时,我经常看到学校里爱俏又不太晓得如何俏的年青女教师女职员找她问些买什么料子做什么式样配什么扣子之类的事。从她们扯谈中,我又知道冯老师曾经陪苏联专家跳过舞,是教育局那辆小轿车把冯老师接走的。因为人家经常要问冯老师当时穿什么衣服裤子。时下,当我看到许多街头巷尾的少妇们涂脂抹粉把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刻意地套着没有个性的服饰搞得俗不可耐还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便想到那时的冯老师。做女人,特别是做长得并不漂亮但要显出气质的女人,应该像冯老师那样打扮自己。二、冯老师的丈夫是陈老师。两人的老家都在上海,都是华侨家庭,都教生物,平时与人讲话和上课都讲上海式的普通话,有个别字用很重的音,如说“木格子”,那“格”字咬得特重。两口子吵架时才讲上海话。我家与冯老师在同一栋教工宿舍,中间只隔了两户。宿舍是平房,所有的门都朝着外面一条石灰炉渣路,一家有什么动静四邻都知道。冯老师和陈老师吵架时,我们做小孩的便在门外看,但是听不懂,见两人“哝格哝格”地指手划脚,觉得比别人家吵架有味些。冯老师的爱人陈老师一表人才风度翩翩是个典型的美男子,对人也十分随和亲切,见谁都笑容可掬地打招呼。但大人们都笑陈老师是“气管炎”(妻管严),每见陈老师挨了骂逃出来,就揶揄他:“老陈,河东狮吼了?”陈老师一脸苦笑直摇头,说“女人吗,不可理谕的。”即忙着给大家发烟。有一天,冯老师和陈老师又“哝格哝格”地吵架,还听到屋里“啪啪”地砸东西。完了,却不是陈老师逃出来而是冯老师冲了出来,一径地跑到书记家去了。冯老师发现陈老师与一个女学生有“那样”的事。当时,学校还不大,只为本市及几个市属学、音乐美术6-7个班只有20来个教师。这20来个教师多数是建校就在一起的老同事,当领导的自然不希望把事情闹大,只找陈老师谈了谈话要他不要再与那位女学生来往以后注意点就算了。冯老师不干,再到市教育局去告状。教育局便派了人来调查,还好,那位女学生承认是自己主动找陈老师的。那个年代里,犯作风问题的错误最严重的处分是开除公职。好在是学生找老师,教育局给了陈老师较轻的处分,把陈老师调到县里一个中学去了。那天晚饭后,几位老师来找父亲,说老陈的处分下来了,一起去看看他。我那时不知道“处分”的意思,便跟在后面去看那“处分”是个什么东西。陈老师双手捂着头坐在书桌前,冯老师坐在床沿边“呜呜”地哭。娅妮和莉莎站在一旁也哭,却是有一声没一声地哼哼,看看她妈又看看她爸,是个搞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哭的意思。大人们长舒短叹地劝陈老师,冯老师在一边就“哝咯哝咯”地向陈老师吼,大人们转而又劝冯老师。我只想看到“处分”是个什么样子,瞪眼在屋里四处找也没看到什么新奇东西。出来后听大人们议论,说冯老师呀得理不饶人,把个小事搞成了这个样子。说冯老师原先只是想要出口气,自己也没想到会闹出这样的结果来。说冯老师这次是要吃“后悔药”了。过两天,她们全家回了上海,把4岁的娅妮留给陈老师父母带着。陈老师走后,冯老师就和2岁的莉莎在一起,在附近农村请了个保姆做家务,吃了早饭来吃了晚饭走。冯老师的脾性是有点不好,还有点傲气,但冯老师除了对陈老师厉害一点,对外人还是蛮友好蛮大方的,没有上海小女人的精明小气喜欢算小账。经常有包裹从国外寄给冯老师陈老师,巧克力、鱼肝油、沙丁鱼罐头、口香糖什么的。每有东西寄来,冯老师都分给邻居们,这次是张家李家王家,下次是刘家赵家孙家,只给娅妮和莉莎留一点。对我们来说,这些东西大都是第一次吃,吃了便去向同学炫耀。还有侨汇券,冯老师也送点给各家,去市委接待处买些在商店里看不到的东西。我家就用冯老师给的侨汇券买过茅台酒中华烟雪茄什么的。我曾用装雪茄的铝管装过1分2分的银角子。大人们对冯老师的教学能力也时有赞扬,说她备课细致讲课认真,改作业时还写一些批语让学生看。但是,又说她对学生要求严格,平时不拘言笑,学生对她的印象不太好,甚至有点怕她。后来“文革”中红卫兵开冯老师的斗争会大概与这方面有点关系。我们几个教师子弟不太喜欢冯老师。主要的原因或者说是唯一的原因是看不惯她与众不同的打扮闻不惯她身上的香水味,背地里说她“妖里妖气的”。由此,“恨屋及乌”,我们有点欺负娅妮和莉莎,骂她两个是“小妖精婆”。三、陈老师刚下放不久,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学生们成立了好几个红卫兵组织,有几十个人的就叫做什么什么兵团,只有几个人的就叫什么什么战斗队,有一个竟叫“逗狗叫战斗队”。都把大红旗插在宿舍门外,动员别的同学来参加,只要你填一张表,看一下你的出身不是地主富农资本家家里没有反革命右派坏分子,便发你一个“红卫兵”袖筒。那时我小学刚毕业,并不认得那个繁体的“卫”字,是自己猜出来的。学生们原来就有帮派。学校生源以农村为主,象语文班、数学班几乎都是农村学生,物理班和生化班也占多数。刚办校时,生化班是叫“化学生物班”的,有人简称为“化生班”,又把化生班的学生叫做“化生子”,学校觉得不雅,便改成“生物化学班”,叫简称便是“生化班”。不多的城市学生集中在音乐美术班,简称为“英美班”。农村学生与城市学生有些隔阂,尤以语文班数学班与音美班之间的矛盾最突出,学校发生的学生之间的争斗纠纷十有八九出自他们。红卫兵组织大体上也是按农村学生与城市学生作了分别的。也就分别了各自的观点和立场,并为着各自的观点和立场继续着他们之间的争斗纠纷。我曾目睹过他们之间的一次冲突。以语文班学生为主的红卫兵在篮球场烧教材。一帮人把挂在美术教室墙壁上挺着“波波”的女人像露着“吊吊”的男人像扯了来烧,烧完了又烧画架。一帮人到琴房去拿五线谱来烧,顺便就砸钢琴砸风琴,砸得琴弦琴键“嗡嗡”“当当”一阵阵乱响。又有一些人到图书馆去找画册。谁都能看出来,他们是借了“革命”的机会来报复英美班学生平时傲视农村学生的作为。校长和老师们都来劝阻,说烧不得呀,以后上课怎么办。红卫兵们就挥着拳头喊:革命青年不上“封资修”的课。英美班的红卫兵来了,把写了大“封”字又盖了红章子的长纸条贴在琴房、图书馆、美术教室的门上,不准语文班的红卫兵进去,说都是封资修教育的罪证,要留着作批判,谁胆敢烧毁就砸烂他的狗头。两派红卫兵先是挥动着《毛主席语录》小红本喊口号,似乎比谁声音大;继而又背诵毛主席语录,比谁记得准确背得多;继而又辩论,或一个对一个或一群对一群;吵着吵着便动了手,撒粉笔蒂丢黑板刷挥扫把甚至有举椅子的。吓得看热闹的人直往后退。语文红卫兵人多,眼见英美红卫兵要输时,来了另外一帮红卫兵,对语文红卫兵说,你们的教材里也有封资修的毒草,要烧先烧自己的。语文红卫兵争不赢了,气冲冲地回教室去写大字报。事后听大人们说,是几位受学生敬重的老师跟那些没有参加争斗的红卫兵做工作,要他们出面阻止语文红卫兵,别把教材教具都烧了。过了一阵,农村学生的红卫兵搞联合,几个组织合并成一个大兵团,说自己是造反派,要把矛头对准学校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便把书记校长押在礼堂兼食堂的舞台上开斗争会,头上戴着纸糊的喇叭筒一样的高帽子、胸前挂着木牌子,上面写着“走资派某某某”,又用红墨水在名字上划了大大一个叉。后来又押了几个老师到台上,站在校长书记一边陪斗。在牌子上把他们的身份做了标明,无非是“右派分子”、“三青团”、“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之类。我们这些教师子弟原先是极羡慕佩服这些红卫兵的,眼下看着父母的老同事被斗争,他们平时又对我们蛮好的,便对红卫兵又敬又怕又恨了。冯老师也陪了斗。看她胸前牌子上的字,我们着实吓了一跳:“海外女特务,资产阶级大小姐”。在陪斗的老师中,冯老师最惨。校长书记被斗得住进医院后,冯老师由陪斗成了被斗。斗争冯老师那次,来看热闹的人最多,连隔壁兵工厂和附近生产队的人也来了。红卫兵从她家中搜出许多东西,一件一件地批判。说国外亲戚的来信写的都是密电码联络暗号,念出一段,要冯老师交待是代表什么意思。把一个半导体收音机拿出来,要冯老师交待用它给国外发了多少电报。说冯老师崇洋媚外给女儿取名都要取外国小姐的名字,冯老师请保姆是资产阶级大小姐好逸恶劳。将冯老师的香水香粉什么的摆出来,说她涂脂抹粉过着资产阶级的腐朽生活。还将冯老师的一件旗袍剪得稀烂。有个女红卫兵上台,说她的卷发是资本主义的发型,要给她剪掉,只是一时没找到剪刀才作罢。最有味的一件事是:一个红卫兵拿了一只笔样的东西做演示,拧出来又拧进去,说这是冯老师给国外送情报写密信的工具,还拿给台边的人看,说:你们看,写得只剩这么一点点长了,不知道写了多少密信咧。站在一边陪斗的老师看那东西忍不住笑了。这是一只口红。农村学生,他不认识。斗争会开完后,冯老师和莉莎关在家里,没有做晚饭,没有开灯,屋里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直到红卫兵们到北京去接受毛主席的检阅,到全国各地去“串联”,学校才平静下来。冯老师家也渐渐显出些生气。是我和一位玩伴的恶作剧,给冯老师这段难得的平静日子带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惊恐。四、一天,我和柱子在教学区垃圾堆里拣到一个用过的封条。想起红卫兵们封琴房图书馆美术教室的情景,觉得那是件好玩的事。两个人便商量贴到谁家的门上去试一试。一下就选了冯老师。用水把干了的浆糊化湿,把封条贴在文家门上后,我们又去玩了。晚饭前回家,见冯老师家门前围了许多人。我们钻进去看,见封条还贴在那,冯老师吓得脸发白,牵着莉莎不敢进门,惶恐地说:“已经抄了家的,没有什么封资修的东西了。”有人说:“去找红卫兵,问问为什么要封门。”即有人回答:“去找了,找不到人。”有人提醒冯老师:“是不是还有没有交待的事”?“最近国外亲戚有没有写信来”。冯老师只是摇头“没有的,没有的”。一群人说这说那不知所措,就是没有人敢撕封条。我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来,一时被这场面吓住了,不敢讲是我们贴的封条,心里“嘭嘭”打着鼓招呼柱子躲在一边去。众人正在没办法时,储叔叔来了。他是食堂的事务长,转业军人,在部队是当连长的。储叔叔平时讲话习惯带脏话,大人们平时叫他“储痞子”,要自己的孩子少跟他在一起。储叔叔问清事由,说:“□□□□。斗也斗了批也批了,怎么不准人家进门呢,总要吃饭睡觉吧。”说着便要撕封条。冯老师拖住他:“不能撕的,我讲不清呀。”储叔叔拍着胸说:“冯老师你莫怕,有事我负责。□□□□□,我祖宗三代贫雇农,还怕他红卫兵呀。你们大家看啊,是我老储撕的。”一把将封条扯了。冯老师拖住莉莎仍然不敢进门。众人都说:“我们作证,是老储扯的封条。你先搞饭给莉莎吃吧,有什么事再说。”冯老师才开了锁。我这才松了一口气。与柱子互相望了一眼,各自装着一肚子的后怕回家。这事自然不了了之了。但就是这个不了了之,让冯老师一直提心吊胆惊恐万分地等着红卫兵来找麻烦。自那以后,我心里一直愧对冯老师。五、文化大革命搞了几年后,老教师“走五七道路”,下放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全家一起去。在农村搞了一两年便先后回来了。当时,考虑到陈老师的学校就在农村,冯老师便被下放到陈老师所在的公社。冯老师回来时,是陈老师送的。冯老师怀里抱了个小毛毛。人家问小毛毛叫什么名字,冯老师说叫新宇,进行世界革命的意思。又说娅妮已经改名红华了,是红色中华的意思;莉莎改名英姿,是当女民兵的意思。并再三地请大家不要再叫以前的名字了。从农村回来的冯老师象换了一个人。全然没有往日的光彩,头发时常有些乱,衣服穿得很随便,身上没有了香水味,人也象老了许多,脸显得更平更长了,使人看来有点丑的感觉。不久,听大人们说,冯老师积极要求进步,向学校党委写了入党申请书。学校建在城郊一座荒山上,房子周边全是杂草,老鼠蚊蝇极多。冯老师向学校领导提建议,校园里可以种些果树花草,又搞了卫生又劳动锻炼改造思想。说自己是教生物的,就由她来负责种树种花。此后,就时常见冯老师领着几个学生搞劳动,在教学区外种了一片梨树一片李树一片桃树,在水塘边搭了一排架子种葡萄,教学楼之间的空地上种月季花。冯老师另请了位姓王的婆婆带新宇做饭洗衣。我时常见王婆婆喂了新宇后等冯老师回家吃饭,到冯老师吃饭时都是开着电灯的。王婆婆就时有怨言,说你一个女人去做那些男人做事,做也就做罗,还要搞得这么晚,害得我回去走夜路,刮风下雨要是摔一跤,我婆婆子只怕就……听大人们说,冯老师为请王婆婆,特别向校党委写了一个报告,搞得老书记哭笑不得。说冯老师表示思想进步可以理解,但未免太那个了。冯老师种的月季花开了。因为是整片栽的,显得十分热闹非常艳丽。一下课,老师学生都围着看,见冯老师来了都说冯老师不愧是教生物的。冯老师便显出一脸的灿烂,说:“过几年呀,梨花也会开,李花也会开,桃花也会开,白的红的,更好看也。”有位老师说:“梨花开了李花开了会结果子,可以吃,种月季花没有用呀。”另一位老师接口说:“资本主义的花,不如社会主义的果咧。”当时从农村传出一条口号,“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这位老师是借用了这句话来开玩笑的。本是同事间随意说着玩,冯老师灿烂的笑容却立刻不见了。第二天冯老师带了学生把月季花都扯了。有老师问为什么要把花扯了,她说:“大家提的意见使自己深受教育,是不能种资本主义的花,要种就种社会主义的果。”她把种月季的地方都改种了橘子树。冯老师似乎要争口气一样,对这些橘树特别关照,一有时间就呆在橘园里。我看冯老师在橘园劳动那样子,像画报里的“大寨铁姑娘”又像电影《地雷战》里假扮民兵偷地雷的日本鬼子:戴一顶旧草帽,肩上搭一条深蓝色洗脸毛巾,裤腿卷起几圈,时常还沾着泥点或草末,脚上穿解放鞋,不穿袜子。又经常挑一对粪桶给橘树浇肥,搞得校园里臭哄哄的。学生们自是不敢说什么,但一有小南风将那气味吹到教师宿舍区,又恰是吃晚饭的时候,大人们就有意见了。一位语文老师随口说了句顺口溜:“一人显积极,大家闻臭气”。一有那味了,大人小孩便念起这句顺口溜来。冯老师经常一瘸一拐地回家,未进门便叫王婆婆拿个小椅子出来,她坐在土坪抻直了双脚揉两只膝盖,哼呀哼的,十分痛苦状。过路人来问,她说她有关节炎,今天做什么什么太累了或者挑了多少担粪水,就痛得特别厉害了。大声地说,希望有更多的人听到的意思。我那时上中学,和一位农村来的寄宿生成了好朋友。他爷爷是乡下土郎中,教他认识了许多中草药。放暑假时我到他家去玩了几天,他便教给我一些草药知识,还挖了些草药苗让我带回家栽,什么封喉剑虎耳草打不死之类的。见冯老师的痛苦状,我记得同学说过怎么用辣蓼子草治关节炎,便与冯老师说好,让我来给她治一治。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必绕弯子走小路,在沟沟坎坎边扯辣蓼子,到冯老师吃完晚饭,就用开水将辣蓼子汤一汤后给她揉膝盖,揉出粘稠的汁,每只膝盖揉十来分钟。每次揉完,冯老师都抚着膝盖长长松一口气,说“好舒服也”,还向我说了很感激的话。这样直到冬天找不到辣蓼草。橘树终于长出豆大的小橘子。一天,冯老师叫上我们教师子弟,说橘树生了虫,会把小橘子都吃掉,请我们帮忙把虫子捉干净。大家以为蛮好玩,高兴地跟她进了橘园。冯老师示范地从树叶上找出虫子,我们一看,是个大脑壳深褐色的令人十分恶心的肉虫。大家都不愿意干了,吵着回家去。在教师子弟中,算我年龄大,平时说话大家愿意听。经我劝说,十来个人还是捉了两天虫子。事后,冯老师到每个孩子家里把孩子表扬了一番。橘子长到乒乓球大小时,冯老师发现有人偷摘,她做了几块“严禁采摘果实”的木牌子栽在橘园里,又请校长将这事在大会上讲,提醒学生不要摘橘子。她仍不放心,夜里时常打着手电筒到橘园去巡查。一个夜上还真抓到两个摘橘子的,但不是学生,是教师子弟。冯老师十分生气的样子,领着两个女孩上她们家向父母告状,还数说道你们是教师子弟,对学生的影响不好。见冯老师这么认真,人家当父母的也只好把两人责骂了一顿。两孩子便想出办法来报复冯老师。一天早晨,我听门外有冯老师打骂声英姿和新宇两姐妹哇哇的哭声,出门看,见英姿和新宇双双跪在土坪上,冯老师正用塑料尺打姐妹两的手心。大家问,方知道昨晚她们摘了橘子,吃完后将橘子皮丢在书桌上。大人们都来求情,说不就是几个橘子吗,小孩是好玩用不着这么认真。冯老师说,年龄这么小就学坏样子长大怎么得了嘛。又罚姐妹两不吃早饭。事后,先前被冯老师抓了去家中告状那两姐妹偷偷跟我讲,是她们把橘子皮丢到冯老师窗户里去的。我说你们这样搞要不得,害得英姿新宇换打,以后不要再摘橘子了。她们说,橘子没熟,酸死人,请我吃也懒得吃了。国庆节前,冯老师带着学生把橘子都摘了,在晚会上当作表演节目的奖品发给各班。之前,她到我家来送给我一挎包橘子,并嘱咐我不要向别的孩子说。我想,这可能是对我为她做了些事的答谢吧。她不知道,我为她做点事帮点忙是为自己赎罪。六、我高中毕业后在农村当了两年半的知青,又在中专上了两年学,之后,分配到外市一个工厂工作,仍是如当知青一样每年回来两三次。一次回家过春节,碰上冯老师时她很亲切地向我打招呼,竟然还问了一些工厂的事,跟我说,不要想调回来,年青人在哪地方工作都是一样的,要争取进步。我告诉她,我已经是助理工程师了。她说,你这是业务上的进步,更重要的是在政治上进步,你写了入党申请书没有?我说,没有。她说,这不好也,要争取入党,做又红又专。在我的记忆中,她从未与我说过这么多的话。而是这么亲切愉快的样子。晚饭后,又听她高声地叫人去办公室开会。从大人们的谈话中,才知道冯老师已经入党了,又当了教研组组长。大人们说,冯老师当了组长,会就越来越多了。这不,放假了还要找人开会。七、第二年,也是春节期间。冯老师的侄女从上海来和姑妈姑爹一起过年。冯老师的侄女比我大两三岁,以前常来,我们早就相识。初三初四的样子,听说她要回上海了,我上冯老师家去看她。正有年青的教师来给冯老师拜年,她便叫上我到外面去说话。两人就站在土坪上吹北风。她说自己找了对象,准备国庆节结婚,这次来是要请姑妈到时候回上海参加自己的婚礼。她说,她跟冯老师讲了这事后,冯老师要她把对象的家庭情况、个人情况、社会关系都写出来,说要先了解一下情况。即拿一叠稿纸给她。冯老师看了后说不行,说她自己出身不好,找个对象出身也不好,这样子会影响她们一辈子,在单位做不得人抬不起头要受好多气,没有政治前途不说吧,一有运动就要当靶子,出一点点小问题就上纲上线翻老底。要想做得起人,就要比别人付出许多倍的努力。不仅是她们受影响,以后又会影响她们的小孩子。还说她自己就是因为出身不好,入党争取了七八年,思想汇报不记得写了多少份;人家出身好的,最多两三年。又对她说,找对象一定要找出身好的,最好是找工人找部队的;不要只看他长得帅有知识对你好。找对象什么条件是最重要的?不是个人条件不是家庭条件不是经济条件,是政治条件。冯老师又给她爸写信,要她爸一定阻止这件婚事。她一边说着一边流泪,说自己一辈子不嫁人了。我这是第一次碰到比自己大的女孩子在自己面前流泪,第一次有女孩子对自己讲她的婚事,还不知道如何劝她。几年后,冯老师的侄女只身去了加拿大。听说至今未嫁。八、进入80年代,政治环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冤案昭雪右派平反地主摘帽评职称加工资重用知识分子。在父亲这个单位,已经由中专升格为大专了,老教师们都评上了副教授或高级讲师。老同事都跟冯老师说,老陈下去十多年了,你还是向教育局领导写个报告,请求把老陈调回来吧。冯老师说,老陈的事还是要服从组织的安排,我不能向组织提个人的要求。大家说,当领导的哪会记得你个人的事呀,你要主动反映一下。又说现在老教师缺乏,老陈回来可以为党作更大的贡献,也不算是你们个人的事。这才算把冯老师劝动了,她说,我是党员,还是先向校党委汇报情况,领导了解政策,看领导怎么办。校领导收了冯教师的汇报材料后,以学校的名义向教育局打了一个报告,请求解决冯老师和陈老师长期两地分居的困难。几个月后,陈老师调回来了,安排在邻近的中学教英语。陈老师回来后不久,老大红华由上海考进长沙一所重点大学,节假日都回家来。冯老师一家算是大团圆了,本来泠清的家开始热闹起来。老二英姿上本市重点中学,寄宿。三三新宇在陈老师的中学上初中,是学校的英语特才生,参加全国初中级英语竞赛,得了铜牌回来。国外又经常寄东西写信来了,冯老师仍是将东西送给各家,但只是老同事老邻居。因为教师多了许多,每家都送就送不过来了。至于侨汇券,已经没有这个东西了。冯老师自己也当了生化专业的支部书记,仍然是一天到晚地忙碌,开支部会发展新党员与人谈心调解矛盾评选优秀党员争取先进党支部,只是用不着操劳她的果树了,学校聘请了专业园艺师。她的穿着也仍旧地随意,只是不再象大寨的“铁姑娘”而是象个当地的大婶了。九、这年秋中,借了一次出差的机会回家来过中秋节。老前辈们来家里打牌、串门,听他们零零碎碎的闲说,知道冯老师又向学校提了建议,由她动员国外亲戚为学校捐款。校领导说很好呀,捐了款做什么呢?冯老师说,可以建一栋图书馆或者设一个奖学金或者开办一个英语专业,目前英语专业最吃香了,正规的太少了,社会上办了许多培训班,收费很高。学校领导就开会讨论,最后确定办一个英语专业,即委托了冯老师牵头来搞调查做方案,生源师资教材教室毕业生去向等等,同时又准备接待外宾的具体事务,怎么接机住在哪个宾馆到什么地方观光学校要不要搞一个欢迎晚会之类的。还听前辈们说,老书记已经向一些人征求对冯老师的意见,意思是明年开学后院党委换届,要提名冯老师当副书记。说本校党委一直没有过女同志任副书记,冯老师有文凭有能力正值年富力强,是比较合适的人选。前辈们说,冯老师是全校第一大忙人也是第一大红人。我心里想到冯老师的许多好处,也觉得冯老师能当副书记是个很好的事。过节期间,没有见到冯老师,问红华,说她为了亲戚捐款的事回上海去了,要给家里人做些工作。十、几个月后临近春节,我回家休假。正要进单元门时,碰上了红华,见她臂上戴了黑袖筒。我说,这是……红华的眼就湿了,说,我妈去了。我心里一惊,冯老师去了!是什么……是癌症。什么癌?肠癌。确诊就是晚期了,只拖了两三个月就……前几天开的追悼会。我想起上次回来过中秋节时,冯老师出差上海去了,便向红华叹道,我没有见她最后一面……心里,便从用封条封冯老师的门为冯老师揉膝盖冯老师送我一挎包桔子一直想到她鼓励我争取入党的情形,心里涌出许多的哀思。过年那几天里,听那位把橘子皮丢进冯老师家的老邻居小妹说,冯老师在化疗时就把身后事向家中人作了交待,不要请殡仪馆的化妆师,由红华给她化妆,化淡妆;上身穿果绿色绣花旗袍,脚上穿那双国外寄来的高跟鞋,连内衣内裤胸针项链均有安排,还嘱咐身上千万不要盖寿被什么的,追悼会上要用年青时的照片做遗像,水晶棺四周摆鲜花不要塑料花。并将身后要用的一应物品都准备好了放在衣柜里……小妹说,向遗体告别仪式时,看睡在水晶棺里的冯老师,一身盛装,那真正是光彩艳丽富贵大方咧。年青的教师都啧啧赞叹,说没想到冯老师化了妆后这么有气质这么有品位,与平常比完全是两个人。老同事们却说,这就是冯老师年青时的样子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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