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属类别：散文

所属子类：在水一方

文章作者：邓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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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学校一毕业便又回到了学校教书，教室、寝室、食堂这个三个圈圈基本上圈走了我的前半生。这个暑假，我真的想走了，背着行囊，辞别父母。刚走出村外，母亲就打来电话，说：“伢崽，毛老师今天去世了，你一定要回来放挂炮，叩叩头，坐坐夜。”这是老家的习俗。老人过世了，村里人都会去吊念。不论你做了多大的官，不论你发了多大的财，也不论你穷困潦倒到何种景况，村里人知道，那生命终究是要同等地回到泥土里去的。毛老师教了一辈子书，而且一辈子都在村里教书，以前是民办老师，转正后依然在村里。村子不大，也就八九百人口，学校就在穿村而过的小河旁边，六间教室，四间住房，两间做了村办公室，两间就住着毛老师。近几年，学校撤并到镇里去了，学校便改作了一个加工竹木的小作坊。轻纱似的黄昏裹住了村庄，小河的声音非常低缓。毛老师的棂堂就设在学校的小礼堂里，许多人在那里忙碌装罗着。洒满了落叶的操场上，扎起了一个巨大的帆布棚架，灯火通明。不远处的河滩上，三两个灰色的人影在为毛老师燃着送行的纸钱……按照习俗，这头一晚是要唱夜歌的，村里人都会来聚集到老人的屋里来，用歌声来开启对死者的怀念，陪他度过这阴阳相隔的第一个夜晚。毛老师真的走了，再也不回来了，盖棺定论了。这个人实在是太平常，甚至有点窝囊。论文凭，是一个初小毕业生；论业绩，也就是教了一辈子小学低年级；论荣誉，他没有评过先进、劳模之类的东西；论容貌，瘦小软弱，灰不溜秋；论家庭，做民办老师时连老婆都没有守住而跟一个有钱人跑了；论享受，他好象从没去过县以外的地方，就在那座小学校的讲台寝室操坪里走了差不多可以抵达月球的距离，而且经济条件稍好一点的时候，却把满嘴的牙齿弄丢了一大半，只能喝汤不能吃肉了。他启蒙了我的父亲，接着启蒙了我，还差点启蒙了我的女儿。村里人到了上学的年龄，他就用一种几乎永恒不变的腔调叫我们念上中下人口手日月水火……他的普通话实在蹩足，他的粉笔字也毫无艺术性，他生气时常常伸着右手的食指东一戳西一点……我正沉浸在回忆中，忽听见上屋的海山伯与六根吵了起来，声音很大。原来是海山伯责怪六根没有把毛老师寿衣寿冠穿戴周正，他气愤地伸着右手的食指在六根眼前东一戳西一点。猛地，我觉得海山伯那神情姿态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六根绷着脸，把一双手靠在腰后踱着方步漫不经心地走开了。我盯着他看了半天，那步伐的跨度，那双手的位置，多么像一个人！村里人陆陆续续地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装满了这个小学校的空间。站的，坐的，蹲的，来回跑动的……在灯火里影影绰绰。哀声，笑声，招呼声，议论声，在夜空里回荡着。我也在人群里留连着，想着法子销磨这个晚上。我仔细地把长庆哥写的挽联读了几遍，小碗粗细的毛笔字，钩钩画画，毫无艺术性，跟毛老师的粉笔字极为相似。然后，坐在一条横凳上听胖大婶呱啦家常，她每说完一句话就会停顿三秒左右，才接着说：“大家说，对啵？”哈哈！这是从毛老师那儿学来的，因为毛老师上课的口头禅就是那句“大家说，对啵”。我不禁在人群中好奇地寻找起来，我发现村长讲话之前总要咳嗽一下的习惯像毛老师，发现仲良叔抽烟时嘴巴皮使劲往里梭的模样像毛老师，发现丁香姐一边摸她家小三子的头皮一边骂他淘气的口气像毛老师，发现泥瓦匠肖三的额角和眉毛像毛老师，发现剃头匠老七勾着腰的身影像毛老师……我刚想把我的这个重大发现告诉小学的同桌张杰，他看着我激动的神情，突然在我的肩膀上捶了一拳，说：“你干嘛这么看着我？你看你那眼神，好像毛老师的……”我吓了一跳！现实中的毛老师已静静地躺在棺椁里了，可是，我却分明看见了毛老师的影子无时无地不在村里人的言谈举止音容笑貌中。这村子里的人差不多都是他的学生，他早已把自己分解了，然后渗透到了一茬茬的底层生命中，化身千亿，永垂不朽。生命是一条长河。伟人凭功勋而不朽，圣人凭大德而不朽，科学家凭真理而不朽。可是，除了教师，还有哪一种职业可以让一个普通人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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