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属类别:散文
所属子类:在水一方
文章作者:渔舟唱晚4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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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刚要想起要到林区去的时候,汽车已经好像早已知道了我的想法似的,顺着某条路奔驰了起来,速度之快,连我都没料想到。对此,我不免有些担心和恐惧,因为只要它经过的地方,所有的事物都正在经受着致命的打击,它们在我的身旁不断变形、不断倒塌,甚至消失。而奔驰的汽车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它不管不顾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兴奋里与快乐中,为自己制造的变形和倒塌欢呼。我也跟着欢呼起来,我也沉浸在自己曾经亲手毁灭其他事物的兴奋里。不过,我害怕了起来,风掣电闪的感觉让我忘记了先前许多的往事,许多来自心底的兴奋在我需要记忆起来的时候,却模糊地提不起来。我有往事或者兴奋吗?我不断的问自己,却又不敢做出肯定的回答,以致于常常在某些重要的事情或者关键时刻迷失了自己,好像这庞大的躯体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就是这个样子,其中的许多细节都被成长的过程忽略掉了,而对于许多的记忆又不堪重负。为了记忆,我常常一个人对着镜子看,可明亮的镜子由于年长日久也模糊了起来。于是镜子里的我随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事物开始变形、开始扭曲、开始倒塌。这是我吗?我是这样的吗?没有人回答我,于是一大片陌生的面孔、一阵阵陌生的呼吸拥挤在我身边,发出没有肺的笑声,阻碍着我的思维向纵深发展。我拿起了许多年的照片,在一片开阔的地方排起序来。我定定地看着它们,就像大场里的看场人在午后面对着一场密密麻麻的瓜子目不转睛,他可怕的目光能把所有打算偷吃的一群光着屁股的鸟雀隔在想法之外。他的手里攥着一根长长的鞭子,就像攥紧了一些徘徊在阴影里的鸟雀。光着屁股的鸟雀不敢前进,被一场密密麻麻的瓜子挡在了屋檐下,没了声音。不过,有些鸟雀大着胆子探出头去,把目光伸到熟悉的瓜子前面记住了某一颗瓜子清秀的模样,或者用自己光着的屁股把可怕的目光包围起来。另一些鸟雀却闭着眼睛想象一颗清秀的瓜子,就像看场的人闭着眼睛想象村里年轻俊俏的媳妇在眼前闪过一样。俊俏媳妇刚一张开嘴那些硕大的瓜子皮雨样纷纷落下来,淋湿了看场人的衣服。于是所有光着屁股的鸟雀都闭起眼睛,于是所有的嘴巴都在瓜子堆里紧张的动起来,所有的瓜子皮都雨样随着看场人倒下去。一只光屁股的麻雀酒足饭饱后回了家,另一只光屁股的麻雀心满意足的回了家。我和看场人收回目光,看俊俏的村媳妇一扭一扭的走进了玉米地,他摘到了一颗更大的豆角兴奋得尖叫起来,我也兴奋得尖叫起来。不过,似乎刚才兴奋得尖叫的不是年轻俊俏的村媳妇,而是我。看场人抬起头来看到了我,一根似乎比原来更长的鞭子伸过了我的头顶,惊得另外的光屁股麻雀抖着羽毛缩下身子。此时,我偷偷看了一眼看场人和年轻俊俏的村媳妇,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移位,变了形的脸一直挂在我幸福的尖叫里。我随着兴奋得尖叫往回跑,很快我就有些担心,我的脸会变形吗?变了形的脸会是什么样的呢?光屁股的麻雀和我一起想,可是谁都不告诉我结果。也许,用手扶摸它一下,就不变形了吧,我想。我边跑边用手去抚摸它,我摸到了许多不平常的地方,还摸到了许多人摸不到的地方,后来只为奔跑竟忘了抚摸。那么,现在我的脸成什么样子了呢?如果我一直不知道,我将一直担心下去,我将一直把变了形的脸给许多人看,许多人也许都会说我的脸很好看,而且很俊俏,甚至有一些妩媚,甚至有一些人说看见我的脸就让人想入非非,有时还会让人想起犯罪。我的脸很俊俏吗?我的脸很妩媚吗?那我不是就和年轻的村媳妇一样了吗?那我就可以任意的嗑完大场里密密麻麻硕大的瓜子,任意的摘取玉米地里更大的豆角,然后把更变形的脸留给后来其他许多的光着屁股的麻雀们,把更大的尖叫声留在他们的某一张照片中。我不得不得意起来,我终于和年轻俊俏的村媳妇、看场人站到了一起,这样想的时候,我就和汽车比赛起来,我要让更多的树木倒下去,我要让更多的建筑物扭曲起来,然后变形,然后就像我看不见的脸,纷纷掉落。我会让自己一直随着兴奋得尖叫跑下去。当然还有幸福的哭泣。当我看到另一些照片时,看场人把一个沉甸甸的口袋放到了俊媳妇的麦草垛下,然后借着黄昏一瘸一拐的走了。然后沉甸甸的口袋被放拾羊粪回来的手四分五裂,一颗颗粮食被拾羊粪的手弄回了各自的家。我看到家里粗大的笤帚从墙角蹦出来,在我光着的屁股上乱飞,笤帚上植物的茎杆开始扭曲、开始变形,渐渐舞蹈起来。我听见我光着的屁股开始呻吟,后来小声抽泣最后和植物的茎杆一起开始扭曲、开始变形、开始渐渐舞蹈起来。我在他们的舞蹈中哭出声来,我和光着的屁股知道,我幸福的哭声也开始了变形,这一细微的变化没有人知道。这样,从我变形的脸开始到我变形的屁股,包括我的前胸、后背,包括我的左、右心房都处在变形之中,而且极度的变形让我走起路来一直打着趔趄。我知道迟早有一天,我的脚也会变形,它会带着我全身的器官在变形的前途中愈行愈远。于是,我就和周围的一切融洽起来和谐起来,我才不会感到自己的孤独,才不会被当作民族之外的异类,而单独被一些闲人作出深刻的研究,也不会被诉诸法律,因为法律是允许这样这样的变形存在的,至少承认这是符合道德习惯的,很可能用不了多久,法律会把这一条写进自己的纲领中去。那么,我该继续发出兴奋的尖叫或者幸福的哭泣,还是该为未来的尖叫或者哭泣而担忧呢?兴奋的尖叫或者幸福的哭泣的惯性让我一直走下去,没有人可以改变我,就像我无法改变自己一直以来形成的兴奋的尖叫或者幸福的哭泣,否则,我该怎么办呢?现在,我已经超出奔驰的汽车好远好远,许多的变形在我到达的地方自惭形秽,我不由得兴奋的尖叫了一声,或者幸福的哭泣了一下。谁也没有听见我的声音,就是听见,谁都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所以会轻易原谅我这小小的过错的,所以我暗自得意起来,向更深的地方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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