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蜡花


所属类别:散文

所属子类:在水一方

文章作者:清风闲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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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年总是让人憧憬的,每到腊月二十三,吃了小年的饺子,送灶王爷升了天之后,我们的心便躁动起来。虽然那个年代的一切都是简陋的,但母亲总能在年前的几天里,把粗糙的日子打磨到异乎寻常的精致。那个时候大院里的人家都要为过年做许许多多的事情,蒸馍,炸糕,煮肉……不一而足,母亲总要做几件与别家不同的事情。烙烙馍是母亲的拿手。烙烙馍要用柴火,用柴火的原因有二:一是供应的煤球紧张,不够用;二是煤球的火力不够理想,做出的年货味道不足。所以,在这之前的好久,父亲已经开始搜集树木的枯枝、厂子里丢弃的木材屑。支上一个有三只脚的大大的铁熬子,拉出平时不常用的大面板,烙烙馍的工程就开始了。面早已和好,是供应的三分好面七分杂面(高粱面、玉米面、大豆面)的混合面,蒸出来的馍是面目可憎的土灰色。在吃惯了精粮的今天,这是难得的佳肴,在吃惯了粗粮的那个年月,这是极难下咽的食物,但从腊月二十四的晚上开始,经母亲的手之后,粗糙的食物像是被施了魔法,变得面目可爱绵香可口起来。母亲把巨大的面团变成一个个面季季时,父亲已燃起了火。父亲烧火是一流的,该旺时旺,该文时文,父亲总能把火打点到最佳状态。拿一个面季季放在擀面杖下,母亲的手便不再碰它,母亲的手摁在擀面杖的两端,面季季在擀面杖下飞速旋转起来,一眨眼的功夫,一张又大又圆又薄又匀的面皮便被母亲放在了熬子上。母亲拿过正在弟弟手中耍着的竹批子(约一寸宽,一尺多长,一头是椭圆形)伸在面皮的下面,竹批子在面皮下前后左右地游动,面皮像小水潭里的一汪水波上下左右涌动起来。从熬子三只脚的旁边冒出的火苗使小小的厅堂红彤彤的,温暖四溢着,母亲把面皮反转过来,馍香也弥漫了全屋。等所有的面皮都变成了烙馍,母亲说:“拿你们各自喜欢的来。”姐抱来盛着大油(猪油)的瓦罐,弟抱来盛辣椒酱的瓦罐,我抱来盛豆瓣酱的瓦罐。母亲用锅铲铲出一块大油,匀匀地抹在烙馍上,再匀匀地抹上一层辣椒酱或豆瓣酱,撒上葱花,放上一张烙馍,重复涂抹一层大油一层酱,然后再覆盖一张,三张烙馍叠放在熬子上,微微的火温着,听到油流到熬子上的兹兹声时,我和弟的口水也涌到了嘴边。乡下的姨妈早早地送来一大坨红薯熬成的糖,我们知道晚上会有酥甜酥甜的糖吃了。叠糖是很技术的活,而且要很快的速度,还要很大的力气。这工作通常是在母亲地指挥下,由父亲具体操作。糖坨放在一个大大的瓷盆里,瓷盆放在盛有半锅水的锅里,搁火上化成糖稀。母亲开始炒面粉,当白白的面粉变成金黄色时,父亲把面粉摊在面板上,搅出糖稀与面粉均匀地合在一起,一层又一层反复地折叠,母亲源源不断地加着金黄金黄的面粉,父亲不停地摁开来折叠上,折叠上摁开来……能看到糖和面粉叠成的面饼冒出的烟气,也看到了父亲额头上的细小的汗珠。弟就问:“爸,烫手吗?”母亲说:“放上试试。”弟放手上去,倏地收回来,我和姐笑得前仰后合起来。糖是很烫很烫的糖,面是很烫很烫的面,父亲终于把它们折叠成细细长长的一条,围了面板一圈,像是我们小城方方正正的城墙。切成小小的方块,母亲把它们码放到精心糊制的纸盒里,我和弟的眼睛随着母亲的手迅速地从面板转到纸盒里,又从纸盒里转到面板上,急不可耐的心吊吊着。母亲是很专注的。弟伸出手去,“啪!”的一声,母亲的手打在弟的手背上。所有的糖都整整齐齐地放在了纸盒里,那最后放进去的也凉了个透,放嘴里一块,细细品,那个甜,那个酥……“小妹,小弟!”姐突然叫了一声。“啊!”面糖像天女撒的花从我和弟张开的嘴里喷出。于是我俩便追着姐满屋跑了起来,母亲笑着的训斥声也响了起来……大年三十是我和姐最盼望的日子,包好了大年的饺子,母亲招呼我们围坐在小煤球炉子周围。母亲把积攒下来的不同颜色的蜡烛放进不同的钵钵里,化成蜡水,用彩色的绢纸缠在铁丝上做成花蕊,花蕊绕在冬青的枝条上。拣出几枚大小不等的鸡蛋一字排开,母亲横拿着鸡蛋沾蜡水,待稍稍凝固,小心翼翼地揭下来,放在一边,一个个花瓣便做成了,小鸡蛋做出的是小花瓣,大鸡蛋做出的十大花瓣。母亲再用小棉棒蘸着蜡水把花瓣一个个围绕着花蕊沾在一起,于是一朵朵梅花开了在冬青枝条上,真真的,火红的美艳,洁白的俏丽,烟粉的雅致……拿出母亲准备好的精致一些的瓶子,一束束雅致的花盛开在我家洁净的几案上。满屋子的明媚,满屋子的春天!我写这篇文章时,已经四十岁,馋年是在八九、十来岁。今天母亲离开我们已经十一年了。如今在我富丽堂皇的居室中摆满了绚丽的鲜花,但我眼前闪现的却是母亲手做的那一束束明丽的花。母亲的蜡花,永远绽放在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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