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属类别:散文
所属子类:随笔小札
文章作者:徐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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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以前似乎就存有这样一种痛觉,它不在表面,不在肤浅,不在容易寻到的心之表层,而是淡或深地隐隐发作在心之疆域最无限深邃处,越去多想,就越发出隐隐的深邃里的痛。 好比鲁迅的文章,向来带给我这样一种骨髓血液里的痛楚的因子,魂灵的震痛,仿若针锥刺在心坎洞府深处,一群看客,表层本该笑他们的无聊的,或者不笑,仅仅感到无聊之中的无聊而已。然而合上《看客》,却是一阵阵袭来的心寒,中国人存在的民族劣根性,冷血般地麻木不仁,心府终于隐隐地痛着。没有任何一种痛苦可以替代这层痛楚,这是一种世上绝无仅有的含蓄而晦奥的隐痛。表层的若无其事甚至无聊的遮掩下有着人性的最残酷面,叫人浑身血液冰彻封冻,更重要的是再也没有什么能挖得这么深,挖得出这么深的痛,保准能叫每一个身上深埋着忧国忧民种子的,每一个具有悲天悯人情怀的,每一个还存有一腔沸腾热血的,心府深处,魂灵无限扩张邃远辽阔处,都充斥隐痛的因子,感受到萧杀寒凉的气氛。倘若没有这种感觉的,不能一定讲没有仁义道德或滚烫的爱国之心,但起码的,你不是以上三种人中的任何之一种。 孟子曰,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齐宣王听了似乎还很高兴,见了肉类动物被屠宰,就觉不忍下口,不忍咽食,孟子讲这种人就是君子,不错的,君子。齐宣王讲,我便是这样的人,我也是名君子。 我终于记起似乎自己很早就有这样的感觉跟胃口,我并不图什么别人夸赞的“君子”之名,然而屠宰动物,叫我勾起一阵酸楚隐痛。S君前几日叫我看的录像,动物保护协会发起的,抵制穿着皮毛大衣。昂贵的貂皮大衣或狐皮风衣,阔绰的有钱人,花这样一笔钱显示些风光,自然是不在乎的。然而这个录像里,可怜的兽类,不论是狐还是貂,我讲最叫我隐痛的,生剥了皮,将这些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动物没有真死掉的情况下,活剥。它们也会哭泣,也会有眼泪,也有敏锐的痛觉,并且还有不差于人类的感情。血肉模糊的场景,是我最清晰的印象,血,连成一片的血,一滩的血,肉,没有了皮的血淋淋的肉,肉里还有一双眼睛,没有死灭,里边没有怒火,只有连串的泪滴夺眶而出,比怒火更叫人揪心。叫我忽然想起日军侵略中国也把中国人生剥皮的可怖历史,然而始作俑者,最开创五花八门的酷刑还得意洋洋自以为天下无敌,称他国皆为“蛮夷之邦”的又只是中国人。古日本的一切酷刑其实就向古中国学的,之后,再用来对付、折磨中国人。古中国人发明的一切酷刑,到头来不过自己在打自己嘴巴。然而今天这样折磨动物的,又是中国人,不论其他国家有否,但中国人却一定在里边,并且难辞其咎。 我听说人们吃兔子肉,先弄死它,是将它活活地摔死。而菜市场里头,卖兔子肉时,满地都是兔子耳朵,一地上全是,任来来往往的人的脚去踩踏。而忠诚厚道的狗,见了主人打它,一点儿也没有反抗,它懂,它全懂,全明白,你们要对它作什么,然而它只是默默地流着泪,不停地流着泪,任凭你打,打至死为止。而我曾经亲自养过一只鸡,家里人打算过年杀了吃。我当时只是很单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就天天兴致勃勃地跑下楼去给它喂米,一段时间,也居然产生了感情,而我那时根本没有料到,它会成为我下锅的菜,桌上的佳肴。这只鸡也天天开心地吃米,没有别的顾虑,我猜想。而过年那天,当我家里人下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菜刀。这只鸡,我跟在后头悄悄看,看见它的眼神里分明是欣喜,分明是畅快,它看见它的主人来了,给它喂米来了,它一蹦一跳地过来,像一个天真懵懂的稚子。然而当主人手中拿出刀那一刹那,它愣住了,今天来的主人,手里不再是米,而是一把刀。但它最后似乎终于明白了,我分明见它眼里涌出来的就是泪滴,它的心里,会否也有同我一样的隐痛情感,而后是它的惨叫声,我听见了,心软并且心碎,我恨我无能为力,不能将它放生。听到最后,我几乎眼含热泪,并且捂住了耳朵。这种深入肺腑里的隐痛,我又一次从我天天给它喂米吃的母鸡身上体验到了。上天为什么一定这么残忍,它们的出世,注定要给人类吃的么?我不明了,直到现在,我不明了。后来它的肉,我真一块也难以下咽,我始终没用筷子动过这道菜一丝一毫。我晚上头靠在枕上,脑子里反复有一个老人,在我脑海里吼叫:“君子远庖厨也,君子远庖厨也……” 我从那以后至今,是曾有过好几次离了尘世去带发修行的想法,因为寺庙里,佛教里,不仅放生,并且从不食荤。或者去做个“采菊东篱下”的隐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田园闲情,我少年时的光阴里面几乎朝思暮想于这件事情。S君说,你千万要慎重,又用手摸摸我的额头讲,该不会是走火入魔了罢。走火入魔,其实我一直背负太多,我不轻松,不自由,被禁锢在这种含蓄抽象而不可言说的神秘隐痛里面。像《一千零一夜》里面那个海上老人,那个魔鬼,你一背了他,他就永远粘着你,不下来,很多人就这样被他折磨而死。此刻我的心府上隐痛的背负何尝不是一样紧紧粘着我,无法卸下。我只能飞升到未知之国土,和谐之国土,乌托邦式的国土疆域里去解脱掉一切背负了。并且在那里,我活得自在,再没有禁锢,甚至连微小的烦恼也将无存。 然而,只要这世间尚存一份人情,尚存一种人性,少些弱小动物被宰杀的惨叫声,少些兽类被猎捕活剥的血肉模糊的惨状,我的隐痛便会痊愈,便能消除,便会重回到这个原本是我所存活的国度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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