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所属类别:散文

文章作者:西海岸悠悠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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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们对父亲很是敬畏。他教育孩子们的方法与母亲不一样。我们淘气了,母亲会生气地责骂,甚至扬言体罚,但我们却不害怕。因为知道,母亲雷声大雨点小,不会下手真打。父亲的做法截然不同,他不会随便责怪,哪怕轻轻地数落几句。大多数情况下,他会保持沉默,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但惹事的孩子不会因此而放下心来。果然,在夜间进入梦乡以后,或者在第二天清晨,还没有从梦中苏醒过来的时候,被窝被掀开了,父亲手执一把笤帚头,或者一根柳条棍,静静地看着呢。这个时候“肇事者”往往会吓得屁滚尿流,不顾赤身裸体,赶紧下跪求饶,连连认错,请求宽恕。如果是过失轻微,而“认识”又深刻及时的话,打还是可以免去的。但假如祸闯得严重,即便求饶,一顿打也是不可避免的。一般是打屁股。那是母亲允许的部位。父亲惩戒的效果非常明显,不但当事人,全体孩子都会自觉收敛一段时间。对于我们这些调皮捣蛋的孩子来说,父亲采取“棍棒教育法”,应该说是无奈之举。其实,真正打到孩子们身上的棍子是极少的,我们惧怕父亲的主要原因是他的“威慑力”。法家概括帝王统治术的时候,曾经用了“法、术、势”三个字。现在回想起来,父亲教子使用的方法,可谓深得个中三昧:充分利用自己家长的地位,在最恰当的时机,采用最有效的方式,从而达到预期的教育效果。比起母亲的单纯说教来,在子女教育上,父亲显然技高一筹。

在我们不淘气的时候,父亲其实很喜欢孩子们。小时候,父亲曾经领着我下了一次“馆子”(即餐馆),在那个生活困难的年代,这可是难得的际遇。记得父亲给我买了几个肉包子,咬一口,直流油,别提有多香啦!比起家里没肉又寡油的菜包子来,那味道可真是天上地下。父亲不吃,只是笑眯眯地瞧着吃相不雅的我,眼睛里面充满了慈祥和爱意,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父亲善于讲故事,每当晚饭之后,我们就经常缠着他讲故事。父亲能够把聊斋的鬼狐故事,用自己的语言,通俗易懂地讲给我们听。《画皮》、《书痴》、《崂山道士》等,他绘声绘色的描述,让我们听得入迷。我们把父亲讲的故事再讲给附近的小朋友们听,他们都听得津津有味,把我们称为故事大王。什么大王?要说大王,那也应该是父亲大人才是。父亲还能自己编故事,比如王二小系列童话故事。他可以一个接一个的讲下去,直到我们都听出来是编瞎话了,他才乐呵呵地停下来。

父亲心灵手巧,几乎所有的传统手工活计,他都会一点,而且是无师自通,自学自悟的。比如木工、瓦工、厨艺、洋铁手工活、修鞋补掌、各种锁具,甚至挂钟、闹表的一些简单维修,手表的清洗养护等。许多修理工具也是自制的,如木工的锛凿斧锯刨子,瓦工的铲子抹子刨根锤头等样样俱全。家里的木制家具如箱子、柜子、桌子、凳子;瓦工活计如砌墙弄灶;薄铁手工如薄铁桶、罐、铲等,均出自他老人家之手。可谓“一颗红心两只手,自力更生样样有”。俗话说,“能者多劳”。父亲因为会的手艺多,所以找他帮忙的特别多。谁家盖房需要瓦工,结婚需要家具,红白喜事需要厨师,便会找上门来。父亲抹不开面子,往往会应承下来,节假日或业余时间,许多时候都是给别人帮忙干活。工钱照例是没有的,不过会管饭,有时候也有一些礼物奉送。 父亲还能写会画。除了毛笔字,他会写各种美术字,还会一些简单的绘画,字和画水平都很业余。不过父亲的这点特长,在“文革”期间还是派上了用场,不仅单位的学习园地或批判专栏的绘制任务非他莫属,而且还经常有外单位来请他去帮忙,父亲的书法和绘画技艺因此得到锻炼有了明显地提高。

在家里,父亲是“二把手”,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母亲做主。即便是自认“正确”的意见,只要母亲执意反对,父亲也不会继续坚持。父亲的大度随和,使得家庭生活虽然清苦,却也安静和谐。父亲喜欢饮酒,但酒量很小,顶多也就一两白酒吧。陪客人喝酒的时候,经常是客人还没有喝好呢,他那里就支撑不住了。他有个特点,就是饮酒之后好打盹。没有办法,只好向客人说明情况,先行告退。有的客人不理解,还以为是慢待。他自饮的时候,是极不讲究的,一根咸菜或一把花生米就搞定了。往往是主菜还没有上桌呢,他那里酒已经喝完了。即便酒量如此之小,但也要经过“请示”母亲同意之后,方才可以饮用。那时候家庭生活困难,只要母亲认为是浪费或不必要的消费,都会直接出面干预。有时来客很熟,母亲就会取消父亲这个借光喝酒的机会。当着客人的面,父亲一笑了之,绝不反驳,脾气之好,令客人叹服。母亲性急倔强,父亲一直迁让母亲,对这一点,母亲在晚年的时候,是有所“觉悟”并非常感激的。

父亲出身农民,读过一点私塾,识文断字,又会算盘,这为以后进城发展提供了基础条件。解放初期曾经经营了一家店铺,“公私合营”后以私方人员的身份进入合营单位,成为集体商业企业的一名职员。父亲说话和气,待人接物和蔼可亲,是典型的买卖人气质。在工作单位与同事相处也相安无事,从不惹是生非。父亲为人处事谨慎谦和,不肯越“雷池”一步,不管是做商场营业员,还是后来做财务会计,都没有发生什么“意外”问题,直到老了,干不动了,平安退休。父亲有读书和看报的习惯,多年如此。即便退休了,仍然自费订阅了《参考消息》、《文摘》等报刊。一次,一个在机关的好友与父亲交谈,不知觉之间几个小时过去了,谈兴未尽。他和我说,没有想到伯伯知识面如此宽泛,看问题如此深刻,受益匪浅。父亲也有那个年代所特有的政治情结,关心国事,关心时政,读书看报,信息通畅,说父亲有见识,不足为奇。不过由于特殊的年代和自己特殊的身份,他不肯轻易表露自己的观点看法罢了。

父亲从农村走出来,经商开店,创业打拼,很是不易。合营以后成为一名职员,父亲小心翼翼的工作,几十年政治斗争不断和职场风云变幻,作为一个私方人员,竟然全身而退,实属不易。这让我想起了《庖丁解牛》故事里的那把使用多年而没有卷刃的尖刀。父亲生活于是非颠倒的年代、面对着诡异复杂的人际关系,他瞪大眼睛,努力地于坚硬的骨骼之间寻找那可以游刃的隙缝,既顺利通过,又要不伤及自身,何其难也?为了自身的生存,为了家庭生活,也为了孩子们的成长成才,父亲默默地奉献,竭尽心力地努力付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父亲离开这个世界已经多年,静悄悄地走了。他的一生是极其平凡的,也可以说是平淡无奇的。像秋日大森林里飘落了一片普通的树叶,在完成了自己的生命过程和使命之后,便悄然地离开了依存的生命之树。其实,我们的历代先辈何尝不是如此,新陈代谢,新老交替,生生不息,延续至今。从传承和延续的角度看,父亲显然是尽其心力了。在工作岗位上他是一个称职的职工;在妻子眼里他是一个好丈夫、好老伴;在孩子们面前,他是一个慈祥和蔼的令晚辈敬重的长者。他的善良和宽容、才气和睿智、努力和付出,对子女后代的成长影响无疑是潜移默化和根深蒂固的,如秉性气质之类,总会在我们子女后人身上,或多或少有他老人家的影子,我想,这应当是一种精神的良性的传承和延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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