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鸟


所属类别:散文

文章作者:俞昌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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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鸟

突然间想起要为鸟儿写下一些文字,关于禁锢或飞翔,可当我提笔铺纸,我并不认为这是件令人快乐的事。按理说,我是行走在地上的人,鸟儿总在天空中飞翔,我们之间也总有不期而遇的那一时刻。可是,鸟儿离我总是很远,即便它们偶尔也停下,留在某片枝叶间甚或就歇在邻居阳台的晒衣绳上,可我老抓不住它们,每每靠近,它们就会离我更远。

鸟儿是否害怕人类?这是动物学家要面对的问题。而我,我只是人群里的一个陌生人,虽然我无数次见过蔚蓝天际里来回穿梭的鸟儿,但我从未想过一只长翅膀的鸟和一只失去飞翔能力的鸟会有怎样的区别,我也从未想过现实中的鸟和我想象中的鸟会有怎样的差异。我害怕面对这样的问题是因为我见过太多的笼中鸟,小小的笼子使人类能更好地接近鸟儿,鸟儿失去自由和抵抗的能力,人类由此再次证明了自己的聪明。

鸟儿是不懂得真正的聪明的,这一点谁都清楚。但鸟儿仍然懂得躲闪,在小小的笼子里,鸟儿老是跳来跳去,它们想躲开的又会是什么呢?

邻居老郑在花鸟市场有一间店面,整个屋子全养着鸟,鹦鹉、画眉、八哥、杜鹃、、白`、灵{、红嘴莺、白头鹊、小脚飞O等,说的上名的和说不上名的,掐指算来也有三、四十种。对于鸟,老郑是再熟悉不过了。每天看着笼子里跳来跳去的鸟,老郑的心就静不下来。有一回,一个老主顾提着一个空笼子找到了老郑,说是养了两年多的八哥竟然在一个风雨夜突然就飞得无影无踪了,他让老郑再帮他挑只会说话的八哥。这时,屋子某个角落里的一只鹦鹉张嘴说话了:“滚开!”、“滚开!”。声音不是很真切,但老郑知道这只充满了仇恨的鹦鹉已经憋了很长一段时间了,那一时刻,它是强大的,即便它被困锁在小小的笼子里。后来,这位老主顾买走的不是八哥,正是那只会说人话的可怜的鹦鹉。鹦鹉被领走了,剩下来那个空荡荡的笼子,还有笼子里一根很不起眼的黄色的羽毛。

老郑关于鸟的故事很多,但他对别人说得最多的就是那只可怜的鹦鹉。老郑小时在乡下度过,他和许许多多乡村里的孩子一样渴望着有一天能像鸟儿那样自由地飞来飞去,做梦都想。那时,他并不明白再怎么挥动双臂,人类是长不出鸟儿的翅膀的;人可以在梦里飞,想飞多高就飞多高,一旦脱离了梦境,那些愿望瞬间就变得无比苍白,因为有些幻想存在的目的无非是为了映照现实生活的麻木和无奈。直至后来拥有了那间鸟屋,老郑依然失落。屋子里的那些鸟是再也飞不起来了,可365个日子里,老郑时不时总觉得与自己朝夕相伴的那些鸟儿仍然飞在头顶,他必需站直身子,抬起头来,睁大双眼,才能看清埋藏在身体内部的所有飞翔的姿势。

作为奴隶,当他们从未体验过自由的时候,他们是不知其甘甜的;如果他们尝试过自由的话,他们不仅会用投枪更会用斧头来为自由而战。在人类眼里,那些被困在各式各样的笼子中的鸟同样有着奴隶的悲哀,它们失去了绿树失去了天空失去了属于自己的空气,它们无法享用这些,身体逐日虚弱下去,最后就连翅膀也离开了躯体,成为一种飞翔的装饰。有些人会由此而把罪孽一骨脑儿抛在那个构建简单的笼子上,笼子使鸟儿的自由变小了,甚至使得自由失去了意义;另一些人则认为鸟儿因为笼子变得更加孤独,但它们的心仍跳荡在白云下,只要此前有过一秒钟的展翅飞翔,它们永远都是自由的。

“鹰在天上盘旋,它的灵魂在大地安息/辽阔世界里只有神的哀歌还留在我的手上/这是一次意外。鹰也知道这个时代的孤独/鹰也知道这是我的孤独/终有一天,神将允许我从悬崖上纵身一跃/鹰会叼走我的尸体,埋葬在亲人看得见的地方”这是两年前我写下的一首和“鹰”有关的诗。“鹰”是一种鸟,一种令人类敬畏的鸟。它们总是把卵产在高高的悬崖上,它们让孩子一降生,就处在英雄般高远而又孤独的起点上,正是这样一种非凡的力量和孤独的勇气使得面对雄鹰的笼子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其实,作为一个人还是一只鸟,活在笼子里还是笼子外都不重要,只要心是自由的,那么他(它)便是快乐的。就像一个被打开了镣铐面对着敞开的监狱大门的人,他是完全自由的,因为其去或留完全取决于他自己。当然,或许因为夜黑、气候不好或无家可归,或者因为他累了还觉得横卧在铁栅栏里的硬木床上会更为舒适些,他断然决定要留在监狱里,但他仍然是自由的。

我相信这样一种事实,老郑也信。至于那些鸟儿,它们和自由一起降生,它们来到人群当中却看不到笼子,只有等到一双大手倏地捉住它们并送进笼子里,它们这才体会到那种悄然而来的、难以索解的却又永远存在的危险。想来,这就是鸟的悲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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