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香肠


所属类别:散文

文章作者:唐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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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根 香 肠

。唐 朝

经常出差,行前总爱买几根香肠带上,时间长了,吃的也多了。每每吃过,便极力想回 味点什么,可总是没有。而10岁那年偷吃的一根香肠,至今令我回味无穷。

我家住大别山区。家里人多,上面三个姐姐,下面一弟一妹,加上爷奶父母,共10人大 家。能挣工分的人少,吃闲饭的人多,生活过得相当清苦。但四位大人热爱生活,尤其是母 亲善良贤慧,勤俭持家;父亲重视孩子们教育,3个姐姐和我及弟妹都能苦中求学。爷奶年纪虽大 ,但仍不辍劳作,全家人相处得和和睦睦,令四邻八舍赞口不绝。

那年月,能吃饱肚子就算会生计的。要说吃点好东西如肉呀鱼呀地改善一下,平日是不 可能的。只有逢年过节才能遇上。小孩嘴馋,天天盼过年。

这一年,天特冷。好不容易盼到 腊月二十三,全家人吃过晚饭后围着火盆商量过年的事。父亲说:“离过年不几天了,也该买几 斤肉腌腌了。”说着,从破旧的棉袄贴身处摸出两张l0元的钱来,交给母亲;“俺村今年没 杀猪,听说后村王满叔家杀了猪,等明个你去割点肥些的。”

第二天一早,我便想跟着母亲去买肉。母亲说:“太冷,不怕大牙冻掉?”奶奶也不让我去 ,只好气鼓鼓地闷在屋里。

不多时,母亲提着两大块猪肉回来了,还带回一大截小猪肠。母亲对奶奶说:“满婶说屠夫嫌细,不要,就给我一截。”奶奶道:“咋吃呢?”母亲说:“ 我给它清洗清洗做灌肠吃吧。”奶奶兴奋起来:“你会呀大妮?!”母亲说:“就试试吧, ”奶奶生得男人般高大,嗓门也大:“好哇,让孩子们尝个新鲜!”

我记事起,家里就没杀过猪。更没听说过猪肠还能灌着馅吃,不知“香肠”怎做,更不 知咋个“新鲜”?午饭后,母亲用碱水将那肠洗了一番,然后切下一大块精肉来,改成小块 ,用刀剁着馅,等都碎了,又找出半碗糯米和姜呀葱片什么的,撒在上面。再一气翻上翻下地剁着。

我急道:“快剁好了吗?”母亲说:“还早着呢,等蠕米碎了,馅才一个样,才粘糊呢 !”

天很快黑了。半夜里醒来,猫着头看见油灯下,母亲还在一下一下地剁着……

第二天,母亲将粘糊糊的肉馅实实在在地灌在肠内。半人高的一大截,硬邦邦的,像个剥了皮的木棍子,两端用粗线扎着。我和弟弟牵着,姐妹们围着看,喜得又蹦又眺。奶奶夸母亲:“大妮真能呢!”

母亲命苦,3岁死了娘,16岁嫁给我父亲。奶奶就父亲一子,便把母亲当作女儿对待。一直叫母亲“大妮”直到去世。母亲孝敬奶奶,两人相处得让人羡慕。

我和弟弟嚷着母亲:“快弄吃吧。”母亲说:“得把这肠挂在外面,凉干生水,等肠皮 和馅儿粘在一块再卤着吃才有味。”没办法,只好眼巴巴地望着母亲将它挂在高高的墙桩上。

一晃就是几天,我像猫似地瞅着愈变愈细的肠。太高,无法够到手;又因为是生的,只好偷偷地盯着那肠流口水,心中默默念道:“再不能细下去了啊!”

直到腊月二十九,母亲才将那透着红内馅的肠捞下来,盘成道儿放在沙锅里卤了。那阵子 ,我一直守在跟前,生怕卤油将它煮化了。

大年三十吃年饭。

母亲做了好些菜,盆呀碗呀地盛得满满的。全家有说有笑地围坐在大木桌的四方。这时母亲将香肠端上来,切了,一人一截。爷爷用它就着陈放了整整一年的老米 酒,惬意地点着头。母亲说:“不知味咋样?”奶奶夸道:“不成不淡,正有味儿。”父亲 咬了一大口,也说“不错”。姐妹们吃得摇着小辫“好吃、好吃。”我是最先一口吃的,说不上啥道道,只觉得特别舒服,特别“肉口”,也就是一种说不准的好都包在“肉口”这个 词里了。遗憾的是直到今天,我才能感觉到这一地步。

母亲人手一截地分后,自己要了一小截。留下最后书本长的一大截。母亲说:“娘成天忙个不停,平日里啥也吃不到。这一节留给娘的。”奶奶见我早巳吃完,又盯着母亲的手咂着油嘴,就说:“还是让大孩吃吧。”

母亲说:“您把他们拉扯大,不容易。”说着站起来,“我帮娘收着。谁也不能吃。”奶奶起身欲劝母亲,“大妮,我都大老人了,还和孩子争嘴?”

母亲知道奶奶是不争的,可她哪里肯依,转身朝厨房走去……

老家的习俗是要守年夜的,且大年和新年第一天的夜里每间屋子部要亮着灯,直到天明 。4位大人围着火塘谈人情世道,议论小麦的长势。我们孩子间或蹲在大人们腿边玩着火, 间或跑出院子和伙伴们耍。后来倦了,就各自去睡,再后来,母亲和奶奶也睡了。

夜开始变得很静。

猫在被窝里的我,不知怎么就醒来了。母亲送往厨房里的那根香肠开始在我眼前晃动,越想越觉得饿。父亲和爷爷不知何时开始小盹。“偷”的念头包围着我。我轻手轻脚地披衣下床,悄悄向厨房溜去。

借着灯光,我终于发现那肠放在一个小瓦盆里,上面用碗儿紧紧地扣着……

初一大清早,吃了一半饭,便嚷着去拜年。出门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母亲的眼光里多了些东西,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母亲注视着我,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出口。等了片刻,母亲拉过我,轻轻说:“和你弟弟一块儿,家家都得拜,要学懂事些。”……母亲用目光送我们出了院门,然后找出瓜子,花生,等候分给来拜年的孩子们吃。

半晌时分,家里来了几个客人。甘姨奶也来了。甘姨奶是奶奶年轻时交的穷姐妹。那时她俩曾同机共织,天不亮扛着布卷儿步行几十里到老集上卖。虽不同母同姓,可奶奶待甘姨奶像亲妹妹一般。老姊妹俩住在屋的一角问寒问暖,好个开心。

吃午饭时,奶奶叫过来母亲: “大妮,不是还有一根肠吗?找出来给你姨妈吃吧。”

母亲立在一旁:“娘,肠不在了,都怪我,没个藏好,怕是被野猫夜里偷吃了。”奶奶愁了一下脸,怨道:“唉,你也真是太大意。”

奶奶平时从不埋怨母亲。父亲在一边有些气了,对母亲说:“真没材料。”又狠狠道 :“要逮着那野货,非揍死它。”

奶奶突然觉得欠了母亲什么的,忙说:“大妮,别放在心上,一根肠,没了算啥。”又转身笑朗朗地对甘姨奶说:“甘妹啊,都怪你没口福呢!”母亲早就知道父亲会板着脸似的,低着头什么也不说。这一切,我在门后全窥见了,心里“咚 咚”地跳个不停。

夜里,我怎么也睡不着,想告诉母亲香肠不是野猫偷吃的。可母亲都那么说了,我又何必不打自招呢?

就在这时,母亲走了过来,坐在我的床头,似乎有些恼怒:“我都知道了,是你昨晚偷吃了那根肠。”

我用被子掩着脸,生怕母亲的手掌落下来。可母亲没有那样做,用温和的声音对我说:“你爹脾气不好,我怕他饶不了你。以后万万不可这样做。”我痴痴地望着母亲,点着头。

“听着没有?往后再不可这样。改好了,我还爱你。”望着母亲慈祥而又威严的目光,我真想哭。倏地我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母亲温暖的腰。床那端,父亲发出沉睡的鼾声……

事情过去20年多了。现在想起来,我是多么地感谢母亲。为了一根香肠,母亲平生说了惟一的谎言。岁月让我明白,母亲的用心是多么的祥和。是她用善良和威严的情感让我学会该怎样对待生活,使我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说实在的,那年的香肠,远没有时下市场上的香肠好看,更没有胡椒、味精、香精等现在已很善通的佐料,但它其中凝聚的滋味远比现在的香肠要多的多。也许只有用我的一生才能真正地回味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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